太阳还没有吻住最西边那连绵的山冈,透明如纸淡薄如水的上弦月早已画在了东边的天空。柳大伯家那只枯瘦如柴的老白猫,现在已被屋檐下的炭灰染成了黑猫。它沐着夕阳,快速在打着圈儿,跳着一支欢送夕阳的舞蹈。袅袅炊烟在杉树皮屋顶上飘着舞着,有了炊烟的屋,总会显得那么小巧那么安详。
柳大伯提着一个木桶,迈着矫健的步子去喂猪,影子被拉得好长。温暖的夕阳在猪圈里画了几块儿金黄的光区,看上去很舒服和惬意。一阵欢快而激动的猪声二重唱立即奏响。
“去!去!去!畜生,别挤,别吵!”两头大白猪将前爪搭在栏杆上,每命地哭喊,大伯用一块儿木板轻轻驱赶着,敏捷到将一桶猪食瀑布般倒入木槽。猪栏里顿时响起猪进食的嗵嗵声。大伯满意地看着它们,笑容比西边的夕阳还明媚还温暖。
突然,象遭了电击一般,柳大伯的身体开始蜷缩开始抽搐,木瓢咣铛一声落在地上。他艰难地顺着木栅栏滑下去,瘫坐在地上。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响起。这声音,似乎让人看到了两叶剧烈蜷缩和抽搐着的肺!这声音并不大,但是它却隐藏着某种巨大的危险,让人听了白寒而颤。温暖的夕阳也无法为柳大伯的脸铺上一点儿血色,汗水豆子般滚了满脸。失去了监督后,那头稍大的猪又开始欺负它唯一的同伴,用长长的嘴把它拱得老远。
一个脏兮兮的小屁孩儿出现。他端着一碗水,小心翼翼地向柳大伯走去。背上的小书包拉链已坏,活象个张大嘴的青蛙趴在他背上,一起一伏的。运动鞋已经穿了好几个洞,脏而小的脚几乎有三分之一露在了外面,右脚的中趾更是骄傲地把头探到了空气中。
他敏捷地将几粒药片儿喂到大伯嘴里,再小心翼翼地喂大伯喝了两口水。柳大伯脸上渐渐有了血色,身子也坐直了。小屁孩儿一直沉默地盯着他,此刻脸上绽放了高兴的笑容,与天边的夕阳交相辉映。柳大伯脸上也露出了淡淡的微笑。他轻轻拍了拍小屁孩儿的肩,一骨碌站了起来。

灶屋的地面是土,坑坑洼洼的,桌子在上面也有些岌岌可危。柳大伯和小屁孩儿对面而坐,一人面前一个大白瓷碗,桌上只有一钵清淡的汤。小屁孩儿碗里有一个煎蛋,几根儿肉丝。柳大伯碗里,只有黄澄澄的枯燥的包谷面饭。
“我说波娃儿,你明儿莫到我舞里来了啊!昨儿我就给你说了的,今儿算是我保你一次。明儿你还不去学校,我可得跟你爹说了啊!”柳大伯往碗里舀了瓢汤,严厉地盯着小屁孩儿说。他的脸上再找不到一丝慈祥的光芒。
小屁孩儿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拿黑糊糊的小手揉了揉眼睛,飞快地站起来跑开了。他背上的大青蛙开始剧烈地一起一伏。
“你个小杂种!说一句就跑,你给老子吃完饭再走啊!”柳大伯气得只跺脚,大声叫骂着。小屁孩儿头也不回,一阵烟似的消失在大伯的视线中。
太阳落山的时候,小屁孩儿走近了一支低矮的瓦屋。月亮已经变为淡蓝色,多了很多温暖。西天的晚霞沐浴着最后一抹夕阳,泛着鲜艳的光芒。院子里有个大水田,墨绿色的秧苗被微风拂起一阵阵欢乐的浪花。青蛙已开始击鼓鸣唱,白知名的虫子们也搀和着,很是热闹。
一对青年夫妇打西边儿的田地荷锄而归,温馨的谈笑犹如初上的露珠一样晶莹而干净。小屁孩儿背着那只大青蛙,无精打采地望着青年夫妇,一只大黄蜂围着他嗡嗡嗡地跳着舞。
“怎么才回来?快把书包放下吧,等黑了我给你补。我去做饭了!”女的放下锄头,温柔地冲小屁孩儿笑着,朝屋里走去。男人严厉地横了小屁孩儿一眼,“放学了又跑到哪儿疯去了,这时候才回来?还不快做作业!”小屁孩儿畏缩地看了他几眼,飞快地跑开了。
瓦房上荡漾出青烟的涟漪,灶屋里奏起了菜和油的交响乐。香味从屋子里漏出来,萦绕了整个农家小院。
小屁孩儿坐在门槛儿上,嘴里咬着破烂的短短的铅笔。膝上摆的一本小学一年级语文教材,封面已不知去向,扉页也破烂不堪,上面歪歪斜斜写着“王三皮”三个奇丑无比的字。手中的小字本似是出土文物,又脏又破又脆弱。他的目光炯炯有神,似在思考着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王波,你看你这象个什么样子?快进去,到灯下做!天都黑了!”男人的声音打破了傍晚的沉静,也打破了小屁孩儿眼中的光芒。天真的黑了,晚霞都已完全蜕去了光彩,如残留在天边的淡淡的墨痕。星星挂了满天,安静地闪烁着。青蛙和虫子们闹得更带劲儿了,黑夜总是让它们无比兴奋。小屁孩儿怏怏着脸将大青蛙背到了灯光下。他望着白知名的方向默默发着呆,铅笔在他的牙齿下疼得咔咔直叫。他的眼神空洞而无奈,比昏黄的灯光还要慵懒。

柳大伯正迎着初升的太阳喂猪,脸上绽放着爽朗的笑容。王波的出现,让他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消散。“叫你今儿莫来了,你没听到吗?你还不走,我可真跟一爹说去了啊!现在还早,快去上学!”
王波没有说话,拿起桶里的木瓢,转身就要走。柳大伯严厉地叫住他,夺过了他手中的瓢,正色道:“你个小东西,谁要你干这些啦?不好好读书,你打算喂一辈子猪啊!真恨不得替你爹揍你两下!”
王波怔了一下,怏怏地走开了,大青蛙在他背上无精打采的,似乎几个月没吃东西了一般。
“到哪去?”柳大伯厉声呵问道。栏里的猪抬头茫然地看了他几眼,哼哼几声,继续埋头抢食,弄出响亮的嗵嗵声。
“去学校。”王波头也不回,怏怏地回答着。柳大伯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目送着王波和他的那只大青蛙。
喂完猪,掩上门,柳大伯沐着阳光和雾气出了门。二十分钟后,他出现在王红卫家中。屋里的门虚掩着,瓦顶上还残留着一缕淡淡的烟。吊脚楼里传来猪进食的咚咚声。
“红卫!红卫!”柳大伯磕掉烟斗里的灰,朝田地里大声喊着。
“哪个啊?”田里传来一个尖利而略显不悦的女高音。
“我!柳老大!叫你男人回来,我有话跟他说!”柳大伯嘶哑着喉咙大声回答着。一群鸡唱着歌摇摇摆摆地围上来,被他赶得飞跑。
四分钟后,王红卫小跑着回到院子里。他满手的泥和草星,满脸细密的汗珠,喘着粗气说:“柳大哥早啊!给您泡茶?”
“不渴。这么早,干什么呢?”
“锄包谷草呢。好凶的草,把包谷都荒紧了。那您抽烟!”王红卫说着,递了一支劣质香烟给柳大伯。
“别浪费了好烟,我抽这个习惯了。”柳大伯推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