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级不傻,只不过是有个傻老婆,她倒是真傻,大概是基因问题,他俩生了那么多孩子,天生都傻。
傻级的外号不知道是谁喊的,听着惯了大家就都这么叫他,他也乐意应着。
傻级两口子住在村里那片被废弃的旧瓦房堆里。那儿是真叫偏僻,平时不怎么上那片地方忙活的人,大概也没能记得他媳妇长得是什么样--她傻,也就极少出门,傻级不让,怕走丢了。
村里有人劝他另娶个媳妇,说是那个傻根老婆管什么用呢。他倒是另有谋见,他说,傻怎么不好?傻老婆好啊,不会跟别的男人跑啦。人家于是笑他傻。
傻级一家挺不容易的,种些田,放几头羊,家里连像样的厕所也没有。别人家里早都把旧茅房推了建上间好的,以前年头那种开一个半径有一米来宽的大坑,上面架着几根粗木的茅坑,大概都只能在瓦房废墟里头寻得着了。傻级家就不得不守着这么口茅坑。
家里几兄弟就数傻级最穷,他倒也不出外头闯荡闯荡什么的,他想呀,老婆孩子都要照应,在这弹丸之地将就着过似乎也没什么不好,他不怕人家说闲话。

傻级有个女儿刚过完五周岁的生日。她长得像极了她妈,水灵灵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的,让人怎么也不忍心相信这孩子居然是傻子,居然到现在还不会说上一句话。她一整天地就到处乱逛,坐在大坪边的石头上看着其他孩子玩耍,接着傻笑。他们拾起草丛里夹杂着泥土的干牛粪扔她,往她身上撒尿。有时候会有好心的大人跑过来赶跑乱哄哄的小毛孩们,却不住地叹起气来,没法管呐!
她倒是还在傻笑。大人也便酸着心走开了。
谁能不心酸呢?
傻级常常到处找女儿,找着了也没训她几句,他舍不得。她看见爸爸来了也便很乖地伸过小手去让他拉住,他看着便心疼了。
谁能不心疼呢?
至于傻级的媳妇,只要从他们那扇敞开着的旧院门望进去,便能看见她蹲在抽水井边搓洗她永远也洗不完的旧衣--四个孩子还有她自己和丈夫的。她总是慢腾腾地摇着抽水井的长杆,水哗哗地倾下来溅湿她一大截裤腿。她要是望见了在门外张望的谁,便又友好地傻笑起来,那笑真是叫人揪心的舒坦。
其实傻级原本有五个孩子的,最小的那个还是个正常的男孩,不到两周岁便能“咿咿呀呀”地学话,傻级心里甭提有多满意,他想呀,等他的男孩一到六周岁,一定要让他上学前班,三百块钱的学费,怎么也得给他挣了来。心里越想就越高兴,越高兴就越想,放羊的时候看着羊屁股却仿佛羊儿都在向着他傻笑,哦不,是微笑!然后他自己也跟着“嘿嘿”起来。他心里真是踏实,想想就是老天爷在照顾他,他再也不是无牵无挂啦,他有个聪明的男孩,他要让他上学,谁要是敢说他的男孩是傻子他准保跟谁急!
可是傻级后来怎么也想不通,是谁要整蛊他,要开这么大玩笑,他的男孩死啦!
他怎么会相信?!
他不得不相信!就他去放羊那会儿工夫,他回来就发现他的男孩死了!
男孩的尸体让他老婆从粪坑里捞了上来,放在了床上,周身湿漉漉的,散发着一阵一阵浓烈而令人作呕的粪便的臭味。他一句话也不说就把尸体抱住,拼命往自己怀里塞。他老婆看见他整张脸一皱,嚎哭起来,歇斯底里,拼命地捶打着胸口,她怕得哆嗦着两腿赶紧躲到一小板凳后头去,睁着惊恐的大眼睛盯紧他。
外面就下起瓢泼大雨来了。

他发誓一定要把那口粪坑填平了!
两年后的现在,他还得每两三天就蹲在那口粪坑上方便,只是没人方便的时候,他便把那门掩得严严实实,他大概只能这样了。
他老是在想,什么时候再生个,男孩女孩都行,只要是聪明的就成。
年底他老婆肚子就大起来了。他乐乐地想着,别人家里都被赶着去结扎,搞什么计划生育,倒是没哪个干部能认得路找到他家里来“找茬”。
他早早就准备好了,等他的下一个孩子一出来,他就要在院子里头挂鞭炮。
大年三十他老婆流产死了,原因是他那扇茅坑的门掩得太结实,她打不开,用力一拉,猛地门开了,她摇晃着身子往后一倾……血就像抽水井出口的水般“哗哗”从她两大腿间涌出来。满地开尽了红花。
傻级的四个傻孩在不远处的水井边绕着圈玩儿,只有一个大孩子会唱,新年好呀新年好呀……
奇怪是谁教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