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柳丝长咫尺情牵惹,水声幽仿佛人呜咽。
斜月残灯,半明不灭。
朱砂帐里,珊枕腻,锦衾寒,魂梦断。烛泪伴红泪,满腔幽怨,欲说还休。
昔日倾尽情意的郎君,如今已为他人新人。那对新人,那抹红色,在梅清心底一点点洇出伤来,直到那幻象中的幻象,横亘中央,便再抑止不住地埋进帕子里哭了。很久,许是哭累了,许是心里意识到什么,便磨了墨,写下《诉衷情》里的一段词:
烛尽香残帘半卷,梦初惊。花欲谢,深夜,月胧明。何处按歌声,轻轻,舞衣尘暗生,负春情。
她最是喜欢这首词,不仅道出了她一个舞妓的生身,花、夜、月更给了她无尽的幻想,无论是喜,是忧,是欢抑或是伤,为了他,她总愿意面对。她是莲一般清雅出尘的女子,从不曾用世间的浮华装点自己,虽是素面朝天,却难掩十分妩媚。
然而……
她默念了几遍,急忙忙换了一身青色舞衣,开了雕花门,行至院中。踩着月影花露,翩翩起舞,她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一夜断断续续的梦殇,便试着选择逃避,也许沉浸在自己的歌舞中才会有一丝释然。
歌一曲罢,忽听远处箫声凄凄入耳。隔着花影又像隔一江春水,满腔幽怨似梨花带雨却又似咫尺天涯,道不出是情还是意,是无情还是无意,却难解一个“伤”字。
她放慢了舞步,心里腹诽,这晚了还有谁如何也像我这般痴傻?只因夜月微凉,随着箫声起了两支,便娇喘微微,于是提了舞裙,回至榻上,喝了点牡丹花茶,五更里隐隐约约睡去。
二
朱漆紫檀,兰香缭绕。
叶天,白雪一样俦铸的俊逸的面容,在新妻盈盈笑语下愈显出几分缱绻柔情。昨日的喧哗已经伴着嘴角的醉意在时间的臂弯里悄悄走过,还有许多的许多,包括痛苦正在这良辰美景里萌芽、生长。
二十年的岁月,他已出落得风流、成熟、稳重,他懂得悲欢离合,懂得爱恨情仇,却不懂得用一颗温暖的心接纳心仪自己的女子。
六年前,他收容了她,那时他还是一个懵懂的少年公子,她蜷缩在冰冷的墙角,裹一身破布衣裳,瑟瑟发抖,苍白的面容无一丝血色,她已经两天没进食了。
他问,你如何不回家?
她回答,我没家,家里发了洪水,爹娘死了。
他用手替她轻轻撩起因受了雨水粘在面容上的青丝,然后款款地望着她,她的眼睛楚楚可怜。他决定把她带回家,不让她受伤害。
此后,她便在他的庇护下同他家中的舞姬习舞,书画,练曲,她冰雪聪明,又如莲花般清丽淡雅,如何不令天下男人动心,只是……
六年的岁月,她已然对他形成了依赖,然而她读不懂他,她不知道花前月下他对她承诺的“永不相离”有几分真假,她不知道自己在他眼里是否只扮演着小妹妹的角色。
如今,云垫上,他左手温酒,右手佳人,共醉这人间芳菲四月天。她却不得不强颜欢笑,同其他舞姬一样为他和爱妻,舞一支罢再舞一支。
昔日为他歌舞,她满心欢悦,从不曾感觉自己的身份有辱那颗向往宁静淡泊的心,她想自己找到了可以放置爱的归宿,只希望能和他琴瑟和音,白首到老。
如今在他,尤其在那个郡守女儿的新妻面前,她突然感觉自己是一只供人随意观览的蠢物,还不曾历经春日的沐浴,便被搁浅在最冷落的礁岸。
她突然就昏倒了,青色的衣裙在完成了最后一支美妙的舞姿,缓缓垂下来,掩盖了素颜,这让另一袭立在侧门的青色长衫微微一颤,他是叶风,小叶天两岁的弟弟。
那夜半吹箫的多情公子便是他了,他喜欢这莲一般的女子,她喜他则喜,她忧他亦忧。

三
香作穗,蜡成泪,轻纱帐里,一把心事,欲向人言,又恐胭脂留人醉。
许久,梅清挣开双眼,没有叶天,却对上叶风一对狭长的凤眸,他感觉有些不自在,便试着逃离那纯净的眼睛。风,告诉我,我哪里不好。
风不语。
她冷冷地笑了,呵,我只是一没有身份的舞姬,如何能换得爱。
不。风动了动嘴唇,终于没能说出口,他多想说,有一个人在等着她,愿意和她琴瑟和音,白首到老,无论是诸多的伤或是诸多的苦,他愿做一湾淡泊宁静的溪水,陪她策马天涯,烟雨轻舟。
她突然要去跳舞,他没有阻拦,他理解她。
青色铜镜里她苍白的面容依似六年前,只是更多了几分少女风韵。
小心打开那因经岁月受了磨蚀的银色锦盒,她毫无血色的嘴唇开始抽动。这里的胭脂水粉依旧闪现着昔日的晶莹,似风情万种的美人,令男人沉醉不能。有多久没有浓妆了,皆因他说,你只属于莲一样的女子,却最是使人向往。
她画了娥眉,点了朱唇,涂了脂粉,贴了花钿,一副明月滴翠耳环,一身大红色衣衫着装,十六岁的她俨然似一个经历了感情挫折的年轻妇人,甚至有些放荡不羁。
就着月光,她起舞了两支,便有些娇喘,他走过去搀着她,她多希望是天。
她说,风,陪我喝酒。风便陪着她。
她的容颜在红色的烛光下愈发令人心醉,只是这种打扮不属于她。
她说,我不会讨人欢心,我如何讨人欢心,你们是怎样的人,我如何参得透。是不是所有的女子只有将自己置身在浮华的尘世里才是最后的胜利者,是不是获得爱的唯一筹码便是用不喜欢的东西装点自己。
许久,似乎是醉了,她紧紧偎上叶风的胸膛,环住他的腰身,她能听出一颗冰冷的心在急速地跳动。她说,带我走吧。
风没有回答。
四
露浓,花瘦,春愁,独上阁楼,辜负了情意郎君,惹恼了红袖佳人。
她开始拥身富贵公子,与他们歌舞饮酒,她的冷艳给男人们无尽的幻想。她似乎是被麻木了,既然得不到自己的爱,那么就将爱奉献给更多的人。
突然有一天,叶天闯进来,她正与陈家公子相依相偎,调情骂俏。她轻蔑地望着他,叶公子好悠闲,也来奴家这风尘地。
他气汹汹地赶走客人,一把扯过她的轻衫紫襟,吼道,你下流。
她冷冷地笑了,公子是怪奴家没有好好招待了。
他将她拉出门外,不知走了多远,他只不言语。她多想听他说我们可以重新再来,可他一声“请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