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电梯的门开了,从里面拥出来五六个人,一起抬着一个用一层白底红花的被单层层包裹起来的人。包在被单里面的人看不见脸,但从身体的姿势看却是蜷曲着。抬他(她)的人,没有任何人发出半点声音,个个神色焦急而凝重,。他们快步经过纪南的身边,抬着那个生死未卜的人,匆匆向外面走去。纪南感到无比的诧异,这个场面似曾经历,但那些人却是一个都不认识。还有那床白底红花的被单,也似曾相识。纪南甩了甩头,似要甩走沾在头发上的什么东西。而他的头发此刻却是一丝不苟,昨天才刚理好的平头,头顶的发丝根根直立,显得干练和精神。一身得体的西装衬托出他挺拔的身姿。如果不是他眼底藏不住的困惑和忧伤,那么谁都会认为,他应是一个事业有成,春风得意的男人。事业有成不徦,但对于现在的纪南来说,却正是春风失意,多难多灾的季节。因为今天是妻子三十二岁的生日,所以纪男才如此刻意的收拾了一番。自九月份他和妻子苏曼出车祸以来,这整整两个月他还从来没有这样的心情去收拾过。
纪南拍了拍身旁妻子的肩膀,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们进去吧。”她的妻子既不摇头也不点头,只是一脸的迷惘和漠然。她的两手还打着石膏,一根宽宽的白色绷带从脖子上垂下来,吊住了她横抄在胸前的两只手。那次车祸在她身体上留下的伤痛还没有痊愈。而车祸在她精神上留下的刺激,却根本就不知道何时才能好。她在丈夫的牵扶下随他走进了电梯,电梯的门慢慢合上了。这时,外面响起了救护车尖利的叫声,从他们所住的楼底下呼啸着急速远去。纪南知道一定是载着刚刚从电梯里出去的那个被被单包裹着的人,只是不知道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纪南按了数字13,他们的房子买在十三层。于是电梯载着他和妻子两人无声地往上驶去。突然,电梯里的灯熄灭了,里面一片漆黑。电梯也僵立在空中不动了。也许是电梯出故障了?纪南马上给小区管理处拨电话,然而手机却没有信号。在这样的情况下,纪南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等待,等待外面的人来把困在电梯中的人解救出去。窄小的电梯里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黑,他的妻子像个无助的孩子般紧紧靠在他的胸前,嘴里颤颤地呢喃着:“我怕!我好怕……”纪南轻轻的抚着她的背不停地安慰着:“不用怕,一会就好了,一会就好了。”妻子似乎十分恐惧地把头紧紧抵在他的胸前,双手紧紧地环抱住了他的腰,身体在他的怀里有着神经质的战栗。这时,一股淡淡的清香钻入了纪南的鼻孔,这是什么香?似曾熟悉!这肯定不是妻子苏曼所使用的茉莉花香,再说自那次车祸后,苏曼整个人就处于一种懵懵懂懂的分裂状态,她还怎么可能会懂得用香?纪南在脑海中搜索和寻思。突然他想起来了,这是杜鹃花的淡香。杜鹃是钟露白最喜欢的花,她说在她家乡的上坡上,满山都是这样的花。那时他的前妻钟露白总喜欢在书房阳台上种一盆杜鹃,花开的时节,怒放的杜鹃就开成了一树的火焰。只要走进书房,就总能闻到一股杜鹃淡淡的清香。可是这电梯里面怎么会有杜鹃的香,难道是刚刚有人带杜鹃进过电梯?突然他记起了刚刚包裹着那个蜷曲人形的白底红花的被单,电光火石之间他也终于忆起了一年以前钟露白最后出事时包裹着她去医院的那床被单,那床被单和他刚刚看到的那床被单一模一样——白底的被面上开满了殷红如血的杜鹃花。莫非——?纪男身上的汗毛陡然立起。突然,他又意识到了什么,这一惊非同小可,纪南象踩到了毒蛇般整个人猛然弹起来,然而他腰间的手却环得很紧很紧,让他根本无法动弹。纪南反手抓住了绕在他腰后紧紧相扣的两只手,触到的是一团冰凉的粗糙和尖利,象两个大型的蜷曲的鸡爪,硌痛了他的手,但他已顾不了那么多了。他粗鲁地拧着掰着那两只手,那两只手却越环越紧了。纪男绝望到无法呼喊,也无法呼吸了,这时,灯亮了。他看到他的妻子苏曼,正瑟缩在对面的电梯角落里,正一脸迷惘和漠然地望着脸色惨白、一头冷汗的他。而她的两只打了石膏的手臂,仍一动不动地吊在从脖子垂到胸前的绷带里。纪男两腿一软,颓然跌坐在地。
为什么?为什么她要阴魂不散,如此越来越紧地跟着他?为什么她要这样地报复他,让他的生活如此痛苦和悲惨?纪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有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二

他的前妻钟露白出事是在一年以前。她在他们从前的家里,通过拧开煤气管的方式来结束自己的生命。
那段时间他天天都不不在家,那天他的父亲母亲也早早地出门了,只留下了患有精神抑郁症的钟露白一个人在家。
露白的抑郁症是从他逼她打下她肚子里的孩子开始的,那时他已经和现在的妻子苏曼好上了。苏曼是他工作上的伙伴,是他公司的合伙人。她是一个离婚的女人,漂亮,能干,而又温柔,体贴。当然,苏曼的这些优点她的妻子钟露白也都有,露白是一家大公司的高级文秘,不管是从能力方面还是气质方面来说自然都不俗。然而他和露白恋爱了那么多年,在他们还没结婚之前所有的激情就都早已消退了。现在结婚三年了,他们就更象是一对有点彼此厌倦的老夫老妻了——或者说,是纪南一方面对于“老妻”的厌倦吧。总之,自从认识了苏曼以后,纪南对妻子就再提不起任何兴趣,谁叫喜新厌旧是人类的通病呢?更何况哪一个男人又能抵御象苏曼那样的一个女人呢?她有财又有才,每天和你朝夕相伴,工作中精明利索,生活中风情万种,傻瓜才会拒绝一个那样的女人。于是在纪南全部的心思都被苏曼吸引过去的时候,对自己的妻子也越来越冷漠。他开始整夜整夜的不归,有时甚至一个星期都难得回一趟家,理由就是工作忙;然后,他开始跟提离婚;他还以怀疑露白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为借口,逼她打掉怀了五个月的孩子。在此之前,露白还和他哭,和他闹,求他和她(苏曼)分手。但自从打掉孩子后,露白不哭也不闹,对任何事情不闻也不问。只是一味地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彻底把自己封闭起来。纪南感觉不对劲,不得已带她到医院去检查,医生告诉他,他的妻子患了抑郁症了,需要多给她温暖,安慰和开导,不能让她再受到刺激。在这样的情况下,纪男再要提离婚显然也是徒劳了,法律肯定也是不支持的。此时他们的婚姻虽已形同虚设,但如果在这样的情况下纪南把露白弃置不管的话,他一定会受到社会舆论的强烈谴责。于是他只得把露白交给自己的父母看管,自己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