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是彭家岭一户普通的农家,却发生了一次不同寻常的冲突。做娘的为阻止女儿的婚事,竟把女儿锁在房里。锁了一个多月,她女儿丝毫没有一点回心转意的迹象,没办法,要是再劝不行,做娘的已下过决心,得使出最后一招。
二
钟玉秀打开暗红色的铜锁,推开房门进去,就迅速闩好了房门。她噙着泪走到女儿彭琼的面前,心里矛盾极了,难过道:“琼伢,你一生只听娘一次话啊,就一次……”
玉秀打算继续说下去,用这些年发生的最感人的事去感化女儿,可是,望着女儿泪流满面的样子时,心就碎了,无法再看女儿一眼。
彭琼看到娘痴呆的神情,仿佛娘在她看她的那一瞬间瘦了许多,也老了许多。真的她娘未老先衰,脸上早已是皱纹道道,头上早已是白发苍苍。她不禁想起了祥林嫂,心也碎了。但立刻她在心里骂自己道:“为什么老往坏处想?”仿佛她这么一想妈就是祥林嫂一般。她再也忍不住了,扑到娘的怀里,“妈”的一声,就大哭起来。
这一哭把痴呆的玉秀给哭醒了,她望着女儿起伏的双肩,听到女儿大哭后的小声抽泣,想说句劝慰女儿回心转意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任凭嘴唇在那里颤动,就是吐不出一个字。她只在心里想道:“好苦哇,孤儿寡母的……”
彭琼感觉到颈里冰凉冰凉的,知道苦命的娘在哭,就忍住抽泣抬起头,劝娘道:“妈,别哭,我听你的。”
女儿这么一说,虽然达到了玉秀的目的,但是,她却更伤心了,反而抽泣的更厉害。彭琼看到娘的嘴巴蠕动了一下,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有吐出来。
彭琼又劝她娘道:“妈,别哭,去做饭吃吧!”
玉秀的心上被划了一刀。从她知道女儿偷偷和对象领了结婚证,她就茶饭不思,已有三天了。她知道有像自己年轻时侯一样性格的女儿是决不会回心转意的,这样,她可不好向彭先成交待的。
彭先成是六先生的第六代,他是决不会让塆里的姑娘嫁到钟家山去的,因为,他曾经说过:“倘若有人一定要嫁到钟家山去,他哪怕是死,也决不让人破坏了塆规。”此次,他还放过话:“如果彭琼执意要嫁给那野小子,不是彭琼死,就是那野小子死,或者两个人都得死。大不了我也是一死。”
玉秀知道,彭先成说得到就做得到,他说的话总是算数的。她真恨自己不该嫁给彭家望,要不然说不定他还活着。哎,他的命好苦哇!
玉秀想着,想着,不觉又老泪纵横。
彭琼没办法,悔恨交加。她恨自己不仅没有给娘带来幸福,反而还增加了她的精神负担。不容易呀,娘守寡十几年,仿佛从她记事的时候起,就是妈妈一个人。那时候,她总是希望有一个爸帮助妈一个人。那时候,她总是希望有个爸帮助妈从高山上挑柴回来,更希望有一个爸把这柴挑到二十余里的小镇上去卖,再给她带回一套好衣服,像小燕爸买给小燕的一样。再就是带回小糖或棒糖,就像小朋友的家婆(注:指外婆)每回来时带的糖一样,仿佛那小镇是由糖砌成似的,她常这样想。她的幻想简直就是个奢望,根本无法实现,可她仍然像做梦一样幻想着,希望奇迹会有一天从天降临!
每当别的小朋友的外婆来时,带来冰糖、棒糖,还有小硬糖,她总是羡慕极了。有一次,她的印象特别深,小燕的家婆来了,小燕把冰糖拿到她的面前吃。她俩是好朋友,小燕就扳了一小块递给她,她接下后立刻往嘴里塞,冰凉冰凉的,真有味,吃完她感激道:“小燕,我家婆要带来什么好东西,我也给你吃。”
小燕噗嗤一笑,答道:“我伯,我妈说‘你冇家婆’。”
彭琼一听,生气了,反驳道:“不对,不对。我妈说过,我有家婆,隔得很远,很远。”
“不对,不对,我妈说你家冇家婆,有也不准来。”
“你瞎说,我妈说我有家婆。嗯,嗯。”
彭琼长到这大一直未见过家婆,她也不知道究竟有冇,就伤心地哭了起来。
这一哭,把小燕吓跑了。
一会儿,玉秀来了,看到女儿在哭,上前去拉着她的手,问道:“琼伢,哭什么?是谁欺负你了?”
彭琼撅着小嘴,显得很委屈,哭着道:“妈,小燕说我家冇家婆,是不是?”
玉秀一听这话,心里酸极了,但她还是忍着几乎要流出的泪,宽慰女儿道:“琼伢,乖,不要哭,你有家婆,很远,长大了,你会走,妈带你去。”
彭琼从未吃过家婆亲自给的糖,她极其羡慕别的小朋友甜滋滋的吃家婆带来的糖时那种神气劲儿,这时,她总爱幻想家婆也许明天要来,她会带来各种各样的糖,她也可以在小朋友的面前美滋滋的慢慢地吃,但这种幻想总是落空了,她的家婆一直未来过。她吃的糖大多是她妈到小镇卖柴后带回的。每次上街回来后,玉秀总要哄她说“这是家婆叫我带来的,乖,快吃,吃了长大了,好到家婆里去。家婆可想你呢,就是年纪大了走不动。”
这次,她幼小的心再也不能原谅妈了,哭着道:“妈,妈,我要到家婆里去,叫家婆来,也像小燕的家婆一样,给我带来好多的冰糖,看小燕再说不说我家里冇家婆。嗯……嗯……”
玉秀实在是忍不住了,泪水溢出眼眶外。她怕女儿看到伤心,就用衣袖迅速擦掉了。她也真够苦的了,自从和丈夫结婚后,再没有踏过娘屋的门,连她琼伢出世时,她娘夜里偷偷来过,结果她娘回家竟遭她父亲的毒打。听人说,她娘被打得卧床不起,父亲的心也真够毒的呀!后来,塆里的娘儿们和男人们都不理睬她,连小孩也不吃她给的东西,好像她是瘟神一样,钟家山的人像躲避灾乱一样躲避她。玉秀每次听到女儿说要去家婆里去,她就忍不住要哭。玉秀的娘哪里还敢来啊!看她有几条命!
彭琼看到妈哭了,竟天真地问道:“妈,你也想家婆了,是吗?”
玉秀含泪道:“嗯,妈是想家婆啦,乖,听妈的话,快长,快长大,长大了好跟妈一道走到很远很远的家婆里去。”
彭琼高兴极了,转忧为喜,天真地笑道:“那,我什么时候长大?”
玉秀望着女儿的两个小酒窝,好看极了,逗着天真的她戏虐道:“不想家婆那天,你就长大了。”
彭琼的小眼珠一转,笑道:“嗯,我现在就不想家婆了,我长大了,走吧,到家婆里去,妈。”
玉秀被逗笑了,彭琼也笑了。
娘俩做的梦一直到今天还未实现,现在女儿真的大了。女大十八变,玉秀望着一天一天地长大的女儿,极像自己年轻的时候一样漂亮,一样迷人,一样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