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女人如一股风
这村庄,要多古老就有多古老,房顶瓦沟里积淀的尘土厚得能长出各种草来。一阵阵山风吹过,扑鼻的总是浓烈的灶土味和烟尘味。庄里的人,要多荒唐就有多荒唐,男人打女人,为屁大点事,可以往死里打,打死了一哭一埋就完事。女人可以拐男人,拐了满世界地跑,跑累了就回来,照样你过你的我过我的。就是为此挨打,也心甘。只要不被打死,下回还这样。就这样一个远离现代文明的村子,却突然间来了一个漂亮的年轻女人。
女人是跟着二楞走进村的。她好大的个头好黑的头发,穿一件很时兴的加克服,蹬一双只有学生才穿的雪白旅游鞋,肩上挎一个黑皮包,走路挺来劲。
女人一来就拿了照相机在学生用来上课的茅舍旁照了相。还在村上早已枯竭了的泉眼旁掏出笔写了半会儿字。临近中午的时候,女人便由二楞领着串门。据专门的消息说,她先去了福寿家。福寿的老婆去年因闲言与邻家女人吵嘴,被对方揭了姑娘时的“丑底”,气消不了,竟将对方九岁的女儿推下深沟作为报复,现在正在农场劳动。完了她又去了羊倌家,这家状况更不行,一个老汉两个儿,大儿四十岁先天性痴呆,二儿子前年因老婆与人私奔,怀疑是丈母娘指点,买了炸药炸了丈人家一间房,又被抓去劳动改造……看着女人东门出西门进,村上的闲人开始挖空心思地猜测女人的来历,但总是说了又否定,否定了又猜。有时拦住二楞讨问,他又总是嘿嘿一笑:是亲戚。——屁话!你祖宗八辈埋那堆土长哪根草我还不知道,蒙我?
后来有几个胆大的在路上故意靠近她,想听听她的声音,又怕她突然翻脸,从那个黑黑的包里冷不丁掏出一只手枪或什么来。这事还真难说,一个年轻又漂亮的女人到这么个经常有恶事凶事的山沟里来,没带枪才怪哩。于是女人仍然忙女人的。村上闲人很多,她仍不问也不理。直到太阳落山的时候,终于有能干人理出了头绪:这女人莫非是上电视或上报纸的,不然又为何专门问一些出了事的人家?弄不好她会把那些事那些人拿出去,抖给外边的人听。这样议论了一阵子,大家便觉得有点怕,甚至不敢公开聚在一处大声大嗓地谝话了,生怕突然被她照了相或写了去。
也就在人们准备小小心心过日子的时候,女人又带着她的漂亮与神奇,风似的悄悄离开了这村庄。走时仍然由憨头憨脑的二楞领着。
从此,二楞家的门口和房檐上总是干干净净的。庄上瓦沟里的尘土也没有那么多的血腥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