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黑是老地主坤乾的二儿子,大儿子大黑早歾,老地主坤乾等于就只有这一个儿子。这是30多年前的事了。
老地主坤乾就死在了他和二黑共住的草屋内。生产队的广大社员们帮助二黑将他老爹埋葬了。
村里的一些老人可怜二黑,私下里说,没了他这个地主爹,兴许二黑会讨个媳妇哩。
二黑讨媳妇可真难。两间草房的土坯墙烂了几个大洞,被二黑用泥巴堵了,一根檩条摇摇欲倒,被二黑用一根柳木棍顶了。除了一张大床,一张小床,一个灶台,几乎什么也没有。更兼之“地主成分”,他讨媳妇恐怕没啥指望。
老坤亁死了,二黑像没什么事。大家原来见二黑不会烧饭,因为老坤亁死前走都走不动了,还挪着给他烧饭。没想到老坤亁一死,二黑做饭挺麻利,其实也不过是烧些红薯茶、蒸些红薯馍或者做个咸糊涂汤,偶尔也擀个红薯叶面条什么的。
单身汉二黑挺自在,每日里标着两条细腿同社员一起上工。其实大家也不怎么注意他,后来让他引人注目的是他的一条狗。
不知什么时候,在地主后代二黑上下工的路上,一条壮实的黧色小狗在他的腿间蹦跳。大家惊异地问:咦!二黑,哪来这么怪的小狗?这条小狗确实怪,长相奇特,随着越长越大,有的说它像虎,有的说它像狮子。家里也没有人,这条小狗也就时时处处地跟随着他,形影不离。慢慢大家知道,这条小狗是二黑和别人一块上山拉煤时在路上同一个老人手里讨得的。
二黑管这条小狗叫大黧。在田里劳动,大黧闲极无聊,就在庄稼地里窜来窜去,不是惊跑一只野兔,就是惊飞一只斑鸠。每逢这时,大黧总是跃身追去,直到追得没了影儿了,才悻悻地跑回到二黑身边。二黑一边不停地干活,一边就用了柔柔的目光在伏在他身边休息的大黧那闪亮的皮毛上拂来拂去。日落西山的时候,队长下令,可以休息了,大家便席地而坐,东倒西歪,说笑话,聊天。女人们就拿出针线活来扎几针。记工员走到一个个社员面前记工。二黑躺倒在松软的黃土上,大黧慢慢偎过去,二黑的脸就轻轻在大黧的脑袋上摩挲。远远的沙滩上,水鸟惊飞又落下。二黑眯着眼,在落日的余辉里像做了个甜甜的梦。有女人就喊,二黑,又做梦想媳妇了吧?又有女人喊,你待大黧这么好,难保夜里大黧不变成个大闺女陪你。大家笑,二黑也笑。依旧轻拂着乖乖偎依着自己的大黧。
队长老八也笑笑说:二黑,你叫二黑,你咋叫它大黧?你这不是特抬举它、把它搁你上面了吗?我看哪,你改名叫大黑,它改名叫二黧得了。大家笑成一片,二黑只是咬咬嘴唇,微笑着去看大黧,那样子像是问大黧同不同意。大黧则不好意思地往他怀里拱几下。
二黑一个人挣工分,一个人吃饭,不养老不养小,年底有分红,是个余粮户。大黧跟着他,好歹是吃得饱的。眼看着就像气吹一般,渐渐膨大起来,高大威猛,威风凛凛。就有人说:二黑呀,你这是狗吗?是虎呀,还是狼呀?有人就接口,知道了知道了,是有一天老虎急了,找不到母老虎,刚好碰到一只母狼……就杂交出来呗!大家哄然大笑,那人就挨了周围女社员的一片骂。又有女社员说,这狗呀,真吓人,要不是天天跟着咱长大,保准吓死人。那天我回娘家去了几天,回来它瞪了我半天,妈呀,吓死我了。一男的说,为啥看你?知道不?那天俺老婆回娘家五天,回来大黧愣没看,为啥?知道不?那个年轻的小媳妇就疑疑惑惑地问,那是为啥?一些有经验的人知道有笑话听了,准备着笑。这男的就一本正经地说,狗鼻子灵你知道吧?那是它闻到了你身上有味。小媳妇有点不高兴:啥味?男的认真地说,野男人味呗!庄稼地里就腾起一片笑。那小媳妇弯腰拣起土坷垃就砸,那男人就笑着躲避。二黑目光就滋滋地罩在大黧身上,他为大黧引来的笑话而自豪。那专注而深情的目光,那微微抿起的嘴,那柔和的面容,在晃动的社员群里,使二黑仿佛就成了一尊雕像。
这一天已是后秋,秸杆收尽的田野上一望无垠,野兔无处可躲,时不时被惊起,向远处狂奔。大黧向一处尚未收获的红薯地跑去。这儿嗅嗅,那儿扒扒。突然,一只肥大的野兔起身奔出,离大黧仅几步之遥。大黧初长成,毛色发亮,雄姿勃发,它快如闪电,急扑野兔,一兔一狗就在坦坦荡荡的田野里奔跑。社员们停下手里的活计,大声叫喊着。二黑紧张得喘不过气来,目光直直地望着。大黧眼看要追上了,却因缺乏经验被野兔闪个趔趄,又往前追。野兔在闪了大黧之后,忽地窜入一片荆棘地,大黧毫不迟疑,也一头钻了进去。片刻就叨着肥嘟嘟软拉拉垂着脑袋的野兔奔了出来。社员们哗地扔下家伙迎接它,它却躲闪着跑到二黑跟前,丢到他的脚下。二黑激动得什么似的,把它光滑的皮毛摸了一遍又一遍。大黧摇着尾巴晃着脑袋,一副这不算什么的谦虚样子。
从此,地主的儿子,没有老婆、没有兄弟姐妹的光棍汉二黑的生活有了极大的改善。他那引为骄傲、像他生命一样的大黧不再在他身前身后跑来跑去了,而是窜入草坑、荒滩、苇塘,专找野兔。后来又捉起了野鸭,隔三差五总要给二黑叨回一两只野味来。在那只有红薯食品果腹的年月里,这该是多么优裕而又侈奢的生活呀。常常这只还没吃完,那只就又叨回来了。有人试图在路上将大黧口中的猎物截掉,但威猛的大黧是不会让任何人得逞的。
似有似无的不被人看在眼里的老地主坤乾的儿子二黑渐渐被人重视起来了,天天肉不断,这在那时的社员眼里,简直就是难以想像的神仙的日子。于是就有了闲人晚上三五成群到二黑那个小草棚子里去,名为聊天,实为想沾一沾荤腥。一些老太太尤其对二黑好起来,她们扭着颤魏魏的小脚,把脸上深深的皱纹扭成一张笑脸,后面跟着眼巴巴的小孙子小孙女。
只有二黑自己知道,能吃到他嘴里的有多少,一只野兔能够几个长年不沾膻腥的社员品尝呢?可二黑心里是满足的,抑或是自豪的。可是这种日子很快就过去了。入冬了,猎物渐渐稀少,大雪铺天盖地下了起来,来找二黑聊天玩耍的社员也就渐渐少了,没了。在寒冷的夜里,二黑紧紧抱着大黧,冷风嗖嗖地从破草屋的四面八方钻进来。二黑拉拉破被子,盖了盖大黧,大黧嘴里呜呜地鸣着,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意思。二黑抱抱大黧,黑暗里不觉笑了,他想起社员们的话:二黑,你是不是把大黧当成你媳妇了?晚上你搂着大黧睡的吧?哈哈!他把大黧更抱紧了些,抱着媳妇是什么滋味他不知道,可抱着大黧他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