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他的右腿落下残疾，是在6岁那年。
他的父亲是名泥水匠，每天，操着一把泥刀走东家串西家。那天，父亲和往常一样准备出工，他扯着父亲的衣袖，闹着哭着要陪父亲一块去，父亲终究拗不过他，只好随了他的意。
没想到，横祸就在那天发生了。
他在房东家的院子里玩。父亲在楼房的第二层砌墙砖。玩着玩着，他突然想看一看父亲，于是登上了竹篾搭成的临时过道。本来，他只要直接上去就平安无事，偏偏这时一只蝴蝶从他的眼前掠过，他忘了自己身处空中，兴奋地伸手去抓，身体一下失去了平衡，一个倒栽葱，从过道上掉了下去。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了医院。他看见母亲在护理室门口愤怒地斥责父亲，而父亲垂着头，一声不吭。父亲听见他的呻吟声，急忙奔过来看望他，父亲的双眼，布满了一条条血丝，父亲的脸颊，有一道道湿润的痕迹，那是泪水爬过留下的。
原来，医治的结果是，他的命保住了，但是右腿，却终生残疾。
2
上小学后，他深深体会到，那条跛腿，给自己带来的种种苦恼。
从居住的村庄到学校，别的同学，只须十分钟左右，而他，要耗费半个钟头。最为难堪的是，每逢上体育课，班上其他同学兴高采烈，唯有他，失落感乌云一样笼罩心空，好几次，透过教室的窗户，偷望着同学们生龙活虎的身影，他的心便隐隐作痛，他多么渴望能够和同学们一起踢踢球、赛赛跑，可是这一切，因这条跛腿化为了泡影。这种失落感越浓重，对父亲的积怨也就越深。他的抱怨不是没有理由，他怨父亲，明知没有时间照料自己，却不拒绝自己的请求，要知道，自己当时只有6岁，哪儿有安全和危险的意识，造成右腿残疾，他认为父亲要承担全部责任。
有一次，在回家的路上，与一位同学吵了起来，那同学带着轻蔑的语气冲他说：“你不就是个铁拐李吗。”这一下戳到了他的痛处，他怒不可遏，拾起一块石子朝那位同学砸过去，砸得那同学头破血流。同学的家长知情后，找上家门问罪，父亲铁青着脸质问他：“你怎么在外惹祸？”他一听，懊恼、委屈、伤心一股脑儿涌上心头，他没想到父亲不追究原因，一开口便责备自己，他朝父亲狠狠抛下一句：“要不是你弄残了我的腿，我怎么会受人欺负，他先惹我，没砸死算他命大。”他边说边冲向房间，“怦”一声将门关上。
同学家长对他强硬的态度极为不满，嚷嚷着要将此事移交学校处理。移交学校，不用说，受处分是免不了的。他听见父亲忙不迭地左赔礼右道歉，那家长得理不饶人，对着父亲左吼右哮，换在平时，以父亲火爆子脾气，早爆发了一场战争，而现在，父亲就像一个软柿子，默默地忍受着，低声下气地恳求对方不要告知学校，协商之后，父亲赔偿了对方一大笔医药费和营养费，此事才算平息。
他半点儿也不感激父亲，他在心里冷笑：要不是你弄残了我的腿，我会犯这样的错吗。
3
高二的时候，他喜欢上了班上的一位女孩。
那女孩的一颦一笑，深深的吸引他。以致于有一天看不到她，心里就会产生一种失落感。起初，他还理智地告诉自己要克制这份感情，但终于有一天，感情占据了上风，像校园里俗套的早恋故事一样，偷偷地，他将一张纸条放进了女孩的抽屉。
揣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他在校园外的那棵槐树下等待着女孩的到来，然而，快到上晚自习的时间，那女孩也未出现，他满怀失落地转回校园，在教室门口，他看见那名女生，站在讲台上，手舞足蹈地念着什么，而班上的同学乱成了一团，他顿了顿，听清了，原来，女生所念的就是他写的字条，他听见全班同学或嘲讽、或惊讶的笑声，难过、伤心、羞辱刹时往脑门上涌，他的脸尤如被火烫过般辣辣地疼，恨不得马上打个地洞钻进去。强忍着泪水，他一瘸一拐地奔回宿舍，拉过被子蒙住头，再也止不住了，泪水倾盆而出，他用拳头使劲击打自己的跛腿，恨不得把它敲碎，他恨这条跛腿，恨它拖累了自己，要知道，他的学习在年级里名列前茅，相貌也英俊，有同学说他长得像张国荣，按理说，他是女生青睐的对象，可是因为一条跛腿，这一切全毁了。
更为要命的是，这件事竟然不知怎么传到了父亲的耳朵里。那天，他放学回到家，父亲已经在院子里候着他。
“你小子在学校想谈恋爱？”父亲一见他，劈头盖脸地问。
他自然不承认，极力地解释和争辩。
“我不想多听你的废话，告诉你吧，不认真学习，年纪轻轻便谈情说爱，不学好，只学坏，真有这种事我打断你另一条腿。”父亲粗暴地打断他的解释，声色俱厉地对他说。
提及腿，他的心里便窝火，“干脆这条命也拿去算了。”他狠狠地顶撞着父亲。他的心在滴血，他怨父亲，要不是他没有好好照顾自己，要不是他弄残了自己的腿，那天会发生这种现象吗。
对父亲的恨，自然又加深了一层。
4
大学毕业后，他在所就读的城市租了个房间，每天持了简历，开始找用人单位。
前前后后，跑了二十余家单位，没有一家单位录用他，原因在于他跛了一条腿，他是个残疾人。
那天，又跑了几家单位遭拒绝后，他彻底泄气了，回到住所，他虚脱似的将自己扔在床上。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父亲打来的。父亲关切地问他有没有找到合适的单位。他一听便来气了，没好声地在手机里冲父亲吼道：“你的儿子是个残废，没单位要这种人。”父亲没料到他火气这么大，在电话那头愣着，半晌，才喃喃自语道：怎么会呢，怎么会呢，你这么优秀，怎么会没单位收留呢。
挂了手机，他的心隐隐疼痛，他想，要是当初父亲好好照顾自己，要是自己和别人一样四肢健全，那能遭受这么大的麻烦。
他怨父亲，他恨父亲。
他万万没想到，打完电话的第三天，父亲竟然来到了他所居住的这座城市。当父亲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他的眼前，他愣住了，在他的记忆中，这是父亲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他不知道父亲是如何找到自己的。
“本来想让你到火车站接我，怕耽误你找工作的时间，就没叫你，我按照你发到手机上的住址短信，一段路一段路地问，终于找到了这里。”父亲一边解释一边解开满鼓鼓的蛇皮袋，他一看，都是他喜欢吃的家乡食品，有鱼丝、炒板粟、腊肉，还有两只土鸡和一些完好无损的土鸡蛋。他想，父亲一路上肯定花了不少精力小心呵护这些食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