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两个亲姑父,大姑父和二姑父。大姑父个子小,二姑父个子大。
大姑父和二姑父都是同一个庄子上的人。不过,这个庄子太大了,有一百多户人。
庄子中间隔了一条不大不小的泥汤河。枯水期,泥汤河小得像根线,仅够庄子上勤快的鸭子们戏耍;丰水期,泥汤河完全变了模样,有时大得这边的人过不到那边去,那边的人过不到这边来。
大姑父家在泥汤河这边,二姑父家在泥汤河那边。
庄子前面还有一条更大的河——龙巴河,常年浩浩荡荡奔腾不息,真正才是一百多户人和不计其数的牲畜家禽的生命线。
泥汤河和龙巴河成“T”型交汇在一起,最终流向了遥远的长江。这个天然的交汇,加上整个庄子背靠着巍巍峨峨的天宫山,构成了令风水先生们捻须赞叹的一个宝地,因而人丁兴旺,人才辈出。
相比于年轻尚不醒事的大个子二姑父,年龄大五岁的小个子大姑父最先醒悟,他萌生了一个雄心勃勃的计划,后来这个计划基本实现,不仅惊醒了二姑父后来迎头赶上,还在十里八乡留下了影响多年的美誉。
那时,计划生育政策尚未落实,一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所谓晚上熄了灯没啥事干的地方,家家就比赛似的生孩子,家家都是男男女女一大堆扎在火垄(我们哪里生起火来做饭、吃饭、闲谝、女人做针线活、男人听广播的地方)边。
大姑父家先后生了六男一女,第二小的是个女孩。二姑父家先后生了四个男孩,由于生活紧张再不敢生了,听奶奶说很想生个宝贝女儿。
看着一个个男孩嗷嗷待哺,大姑父开始发愁了,他愁的不是怎么喂饱他们,而是怎么对他们的未来担当起责任。
盛夏的一天,大姑父没有告诉任何家里人,一个人攥了一把镰刀,肩上搭了一团草绳出门了。
大姑父天黑糊糊了才回来,虽然胳膊上腿上满是划破的血口子,但他脸上漾着抑制不住的微笑。
大姑父接过大姑舀来的一瓢冷水一饮而尽,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叫老大老二老三过来过来。
老大老二老三围了上来,以为父亲从山上带回来了什么山果野味。大姑父的脸上却由晴转阴,他一本正经地对三个儿子说,从今天起,我要供你们好好念书,即使苦死累死我了,我也要供你们好好念书,在这荒僻没出路的鬼地方,念书才是唯一的出路。
大姑父停顿了一下又说,今天我在天宫山上跑了整整一天,发现山上并不穷,山上有许多可以变现的宝贝。今后农闲了我就上山采宝,既可贴补家用,还能强身健体。
说到大姑父的身体,其实很瘦弱很单薄,还患有久治不愈的气管炎。所以听了大姑父的豪言壮语,大姑以很不屑的口吻说,靠你这身板,能有啥出路?
地方虽是个风水宝地,但人们的思想有一个开化的过程。大姑父既没有在庄子上当啥官,文化程度也不高,却成了庄子上思想开化的急先锋。
一有农闲,大姑父就带上镰刀镢头斧头,背架上背几个包谷面馍馍上了天宫山。有时晚上都不回来,随便找个山洞就凑合着住下了。
大姑父在天宫山上见啥都爱不释手,仿佛山上蕴藏着无穷无尽的宝藏。但是由于家中农活的羁绊,留给大姑父的时间并不充裕,所以大姑父一般只选择见钱快的。
大姑父最先干的生意是贩卖木头,他在天宫山上砍了很多木头,剥皮晾干。有能做柱子的,有能做檩子的,有能做椽子的。季节一旦到了泥汤河的丰水期,他就把这些木头放在泥汤河里,顺着泥汤河漂到龙巴河,再沿着龙巴河漂,这样轻易就把一根根木头漂到了三十多公里之外的临江一带卖成现钱。
后来贩卖木头的人多了,国家就禁止了乱砍滥伐。大姑父的脑子转得极快,他照样上了天宫山。这次他是去砍竹棍儿的,满山满破又细又长的竹棍儿没人会管。大姑父把砍来的竹棍儿再编成一捆一捆的竹帘子,再把竹帘子亲自背到三十多公里之外的临江一带卖成现钱。那时还没有架子车拉,只能靠人背。
竹帘子不值钱后,大姑父又上天宫山去挖野药材。最值钱的是猪苓和贝母,但都极少极少很难挖到。一般的野药材就比较多了,什么野党参,什么野泡参,什么野大黄,什么野柴胡,什么野黄芪,有十多种。但要把这些野药材变成现钱,也是非常费力又费功夫的。
等到天宫山上的野药材挖得差不多没了,大姑父又一年中半年扎根在了天宫山上自己搭成的草棚子里,烧荒开地种中药材,种得最多的是小纹党,赚了不少钱。
经过大姑父这样十来年的不懈奋斗,家庭生活一年比一年好了,几个儿子学习也非常努力。最终供出了四个大中专学生,在十里八乡造成了极大的轰动。
然而。令人无比遗憾的是,大姑父在他五十二岁那年胃部大出血不治而亡。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大姑父确实应了他自己的一句话:他确实被苦死累死了。
大姑父临死前留下了最后一句话,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有供唯一的闺女——小虹念过一天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