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右没开始,县里就开办了暑期学习班。
说是学习班,其实就是把全县吃官粮的人员集中起来熟悉政策,改造思想。由于人员多,全县数千号人,全部集中就不好解决食宿问题,只好划片分成几个战区。遇隆镇战区500个吃官粮的人员,全集中在琉璃庙中学里学习。
刘子育就被编在遇隆镇的琉璃庙学习班。
其实,学习一开始刘子育就嗅到了风头。他参加过1945年国民政府的新生活运动,吃过苦头。因此,学习班第二天,他就表现出了异常的积极性。到第六天,上头很明朗地说是要针对学习的文件精神,查出思想中的私字一闪念,要求向党交心时,刘子育就开始了对资产阶级思想毫无怜惜的揭批。为此,县里来的工作组当天就把他认定为积极分子,并吸收他进入了学习班的领导小组,并成为成员。
为此,刘子育揭发坏人坏事,狠批右倾,并与其决裂的勇气和信心更大了。此时,上头分派下来了1/5的右派名额,这任务要完成起来太困难了。刘子育向来脑瓜子灵活,便突发奇想,一拍后脑瓣,这有何难的,这500人中,根红苗正的100人,还有虽然出身成份高了点,但家中有人在党内,且是革命功臣高干的70人,其余的330人,难道就没说过错话,做过对不住党的事?!在这300多人中找出100个右派有何难的?
为此,刘子育开完晚上的会议,躺下来,到次日早,一嘟噜就揭发了50人。当然,这50人全被划成了右派。
暑期学习班要结束了。工作组要走了,可上头分配的右派任务数却还有一个还没完成。工作组老张又来找刘子育想办法,刘子育原早吹过大话,说这任务有啥难的,这时却拉了稀屎。老张就说,这任务还得您老刘才能完成呢。
刘子育又感到了老张代表组织上对自已的信任。
刘子育就又把全区500个吃官粮的人过了一遍筛子:这500人中,除了99个人已确定为右派外,委实再找不出有什么可以定为右派的动因了。刘子育给工作组组长老张汇报说:“张组长,遇隆镇只这99个右派了。剩下的没了,没了,真的再找不出合适的人选了。”老张就皱起了眉。刘子育就头次琢磨不透老张。
刘子育也很是纳闷,就又找到工作组的老张汇报说:“我们遇隆镇战区没右派了。遇隆镇的情况,我最清楚,我把他们都过了筛子,不是根正苗红,就是功臣烈士家属,要么就是积极分子,实在跟不上划成右派了!”
工作组老张吧咂了几口烟,在鞋帮子上磕磕:“真的就没有了?!”
刘新育说:“真的没了。您是上头来的,不知道,我知道,剩下的确实没了。”
工作组长老张又吐一口烟,叹口气:“唉呀,这脑子中的问题不深挖还真不中,不深挖就挖不出来。”老张又磕一下烟锅:“好吧,这样,你算上一个,正好一百,完成上分下的名额。”
刘子育一愣:“张组长……”
张组长笑了,笑得极神秘,又轻松:“别说了,就这么定了。”
刘子育几乎哭一样说:“张组长,能不能不划我,我思想可是不右倾呀!”
张组长就不耐烦了,极快地把烟锅缠住,收起,往腰里一别:“不划你划谁,难道划我?你说过解放军也戴国军一样的牛屁帽,仇恨辱骂党的军队,够不上右派吗?!”
说完,张组长他们工作组当夜就回县里了。暑期学习班也结束了。就这样,刘子育也成了右派。
刘子育却见人就抱屈:“我可不是右派呀!我可不是右派呀!”时间一长,就有点祥林嫂的情状了。
刘子育的右派帽子一直顶到80年代初。他被遣送回乡劳动也到20年以后。20年后,右派摘帽,人家都摘了,恢复了公职,唯不见通知刘子育去摘帽子。这时的刘子育已是一个十分的农民了。他儿子去县里查,县里查遍名册,愣是没刘子育的名字。刘子育吃惊:“咋会没有我呢?咋会没有我呢!”
确实没有他。因此,人家都摘了帽子,只有他至今还顶着右派帽子。
他让儿子拉着他到县里上访多次。工作人员讲,谁说你是右派了,你不是右派,所以,也不存在恢复公职和子女接班问题。
刘子育说:“这是咋么回事呀!这是咋么回事呀!我明明是右派嘛!”人家工作人员不管你那一套,人家只管搬政策办事。
刘子育又是许久想不通。这一日,他猛然想起了工作组的老张来,是工作组长老张在工作组临撤走时口头定的他右派,口头定的,不记在帐,能算吗?他就打听着去找老张。俩月后,他打听到老张家在200里外,可老张已经死了有几年了。
这最后一个证人也死了,刘子育没了招数。回想起自己的这一生,刘子育觉得很悲哀!

2005年6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