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业合作社时期真是穷——很多人家一季度甚至半年才能吃上一回肉,平时很少炒菜,食用油只有在来了客人时才能用来抹抹锅,每天饭桌上摆的是三(酸)菜一汤(辣酱汤或盐水);即使偶尔炒菜,也只是把锅烧得很烫后干炒,美其名曰:辣锅菜。
其实队里有养猪场,只是猪肥了只能交国家。乡亲们要吃肉,必须靠肉票买,由于供应紧张,排了半天队能买到,不是有关系,就是运气好。经济拮据的人家不得不忍着馋虫的折磨把肉票卖给别人,或者换点粮食之类的实物——当然这在当时是不被允许的。
老队长是抗美援朝下来的老兵老党员。即使在浮夸风漫天刮的年代,他也能应付好上级,又能带领乡亲们走他的务实路线。乡亲们在他的带领下生活虽清苦却有盼头,各种任务都能超额完成,他也深受乡亲们的爱戴。乡亲们的生活状况老队长看在眼里,急在心头,用他的话说:“马要吃饱青草才能跑得快,人要有油水才能搞好生产!”怎样解决乡亲们吃肉难的问题呢?他找来队里的其他干部和社员代表商量了一个通宵。
于是,每到逢年过节,便有一头肥猪不是病死了,就是掉进水坑里“自杀”了。有一个端午节,社员代表们把肥猪赶到公社去交,一头猪居然半路撒欢,“不小心”滚下悬崖摔死了。
每次当老队长哭丧着脸赶到公社向领导捶胸又顿足、叹气又抹泪地汇报情况的时候,死猪的“不幸”消息也已经在乡亲们中很快悄悄传开了,回锅肉的香美感觉让他们干劲十足。拾掇死猪的人如庖丁解牛般把猪放了死血、退毛、开边口,再合理地将肉按品级搭配成总人口的份数。
傍晚收工后,当焦急地在家期待着的人们听到老队长铜锣的召唤,便从四面八方兴冲冲赶到社保管室前面的晒场上。猪肉早已经一排排摆放得整整齐齐。晒场上人头攒动,小孩子欢快而顽皮地穿梭在大人中间,追逐嬉闹在肉阵周围。
老队长不紧不慢地让会计点名(其实人早已经到齐了),然后开始了他千篇一律的开场白;
“乡亲们,明天就是捉诹耍蘸梦颐撬茄囊煌分聿恍宜懒耍斯桓龊媒冢颐蔷徒偷惆阉至恕4蠹叶抢镉辛擞退鸵檬愕母删⒏愫蒙〕钔瓿扇挝窭锤行晃颐堑牡澈驼 ?
下面鸦雀无声,连小孩子都屏住了呼吸——老队长的这段话他们不知道听了多少遍,连小孩子平时做游戏装老队长都能模仿得一板一眼的。但所有的人都爱听,每次都听得津津有味的。每个人的眼里流露出的不仅有对老队长的崇敬,还有对生活的期盼和孕育着的干劲。
开始拈纸团分肉了。晒场上又喧闹起来。人们围住肉阵兴高采烈地谈论着。有一个小孩子馋得忍不住,居然在大人们的怂恿下在他面前的那块肉上咬了一口,惹得人们哄堂大笑。还有一次一个顽皮的小孩子在一块肉上撒了一把土,正好那块肉被他妈妈拈到了。她破口大骂:“哪个兔崽子这样缺德……”当我们中一个孩子告诉她真相后,她愣了愣,分到肉的喜悦很快冲淡了她的尴尬,一把拉着儿子:“儿子,多一佐料多个味道!走,咱们回家烧肉啰!”乡亲们笑得前俯后仰。
当肉阵一一被乡亲们破了以后,家家传出刀板相碰的叮叮咚咚声,很快回锅肉的浓香从各家各户的窗口飘出来弥散在小山村的上空,馋了星星,馋了月亮。
现在嘴馋的时代早已过去,两荤两素一个汤似乎成了家家的菜式规律。
而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早已进入眼馋的时代——看着别人兜里一叠叠的钞票我们眼馋,看着别人精美的别墅我们眼馋,看着别人的高级轿车我们眼馋,看着别人拥小秘包二奶我们眼馋……为了饱眼福解眼馋,我们不得不终日疲于奔波,苦心算计。当这种物欲膨胀到极限时,我们有的人不免眼珠子都瞪出来了,没有了眼珠子怎么能看清脚下的路呢,于是不是撞倒了别人,就是自己被山石、树木、荆棘刮伤,运气差点就撞到枪口上了。
我却越来越怀念那个嘴馋的时代,怀念当年回锅肉的香浓。它让我有知足常乐的意趣和创造美好生活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