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是在五十五岁生日这天,让他儿子李富贵接到城里的。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进城。
早在他小的时候,一个算命的说他在五十五岁的时候有次大劫难。老李家世代熬在土地上。农村人嘛,怎么说思想都或多或少的有些封建,父母都喜欢给自己的后人算算命。为的是提前防范,好到时候搞点什么喜事来冲冲。当时的老李才八九岁,离五十五岁还早着呢,也就没怎么在意。经过几十年的苦累变迁,他对算命先生说的话也就淡忘了。
老李才十七岁就和同村的一个叫香儿的姑娘结了婚。那时候香儿才十六岁。香儿是十八岁那年生的李富贵。可能是由于身体太过娇嫩的缘故,在生产的时候,差点就一命呜呼了。经过努力,命算是保住了,但是却从此没了生育能力。两口子把李富贵当宝贝似的宠爱着。
李富贵在十七岁那年随着乡亲去的城里。李富贵脑子好使,小小年纪,心思很活,没几年,居然小有成就,耍了个城里姑娘结了婚。而且还在城里买了房子。李富贵那时候就说,要把父母接到城里去生活,可香儿不能坐车。香儿只要一坐上车,便吐得特别的厉害,脸色惨白,浑身虚脱。为此老李非常苦闷,他对老婆说:哎呀,你呀,天生就只是个农村人的命。
两年前,香儿病逝了,老李瞬间觉得生活没了奔头,对待土地啥积极性都没有了。就守在农村家里,操持着近点的土地维持着自己的生活。每当夕阳西下,老李就傻傻的坐在门前,看着对面山坡上香儿的坟发呆。
老李五十五了,李富贵带着媳妇回来给老李祝寿,就又说要把老李接到城里去生活,为得是彼此有个照应。老李想,自己一个人住在农村,生活上也没有什么依靠。再加上越来越恐惧算命先生的话了。他怕自己要是真的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一连几天都没人发现,那多不好。就答应了。
进了城里生活的老李一开始整天都在心里臭骂那个算命的。看看他现在生活得多好啊,家里啥都不需要自己插手。饭来张口就行了,而且李富贵每顿饭都给老李准备了酒哩。老李想,妈的,这城市里的生活,这日子过得,真像是神仙哩。然而没两个月,老李就觉得这种生活太苦闷了。儿子媳妇上班,孙子上学,他一个人守在家里憋得特别心慌。在农村的时候,没事的时候还可以望望香儿的坟墓,追忆些前事。但在这里,从窗口望出去,全是高高的楼,他感觉自己是只关在笼子里的鸟,活得没有一点自由。他曾经出门过。他不敢走远,因为他没有方向感,怕走掉了。而且出门去也没什么劲,没一个认识的人可以说说话,更让他气愤的是,居然有人拿白眼看他,说瞧这土里土气的老头!
老李出门去过几次,每次都走得很慢。他必须牢牢记住自己走过的地方,回来的时候才不至于迷路。渐渐地,就越走越远。经过多次后,他心里就开始有了想法。他想这城里只要是转熟了,和在农村也没多大区别的。
今天是星期三,天气真的很不错。暖暖的微风吹拂着,蓝天上白云朵朵,飘过来又飘过去,远处的青山苍翠欲滴呢。老李心想,这样的好天气应该出去走走。
吃了午饭,李富贵开着车子去上班了,媳妇带着孙子去了学校,家里又只剩下老李一个人了。
出去走走。老李心想。走出门,老李就被一阵阵的,夹杂着花草香气的微风熏得飘飘然起来。他沿着一贯走的马路走下去,他今天心情格外的好,出门的时候,看门的保安居然笑着对他说:大爷,出去散步呀!老李心里当时就像吃了蜂蜜似的,一直甜到了心里。妈的,城里就是城里,连用词都不同。在农村,哪有什么散步?想不到我老李一农民,今天也散起步来了。他当时就掏了一支烟给那保安,口里说:是啊,去散散步,在屋里有点闷啦。
在屋里确实是闷,这老李深有体会哩,不然他也不会出来散步呢。
老李今天太高兴了,走的路也远了点。他一路背着手,哼着小曲,闲庭信步的走着。看见高楼,就把手搭在额头上,仰起脸仔细欣赏一会儿,边看边不住的念叨:这城里就是好啊,这楼好高啊。怕是要爬半个钟头啊?这时候他又看见了电梯,心想:那是个什么玩意儿?窜上跳下的,里面还有人呢。看上去特别像家里的大木桶,而且这桶还是透明的,最惊奇的是那桶上面还栓着一条绳子。他想,是什么在拉那根绳子呢?由于好奇,他胆战心惊的问一个过路的,有着一头金黄色头发的年轻人。年轻人居然很和善的告诉了他,说大爷,那是电梯。于是他的心里就有了想坐坐电梯的想法。可是他走到那高楼的门前,保安却不准他进去。保安睁大眼睛问:大爷,你有会员证吗?老李一听当时就蒙了,连连摇头说:没,没什么会员证。保安说没会员证就不可以进去。老李心里好不郁闷!
老李继续往前走,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华虹商场了。他站在门外,就看见商场里也有电梯,但不是刚才看见的那种,这种是名副其实的梯子。当时他的心里还在犹豫要不要再去试试看,就看见很多的人都进去了,然后坐着电梯上去了,而且站在门口的保安并没有阻拦。他心想我也去坐坐应该没事吧。于是他随着人群缩头缩脑的慢慢靠近了电梯。他感觉自己怎么好像是在做贼一样,心里很慌。他站在电梯前,背着手仔细看着电梯。咦?这家伙,太有意思了。一步步的梯子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而且还没个完?哎呀,这城里真是先进啊。
上楼去的人很多,老李没挤进去。他看见有很多的人走楼梯上去的,他还看见下来的电梯没多少人,于是他也走了楼梯。他想的是我从上面坐下来。
老李站在电梯前却犹豫了,他不敢上电梯,他怕要是一个不小心,自己还不得摔下去啊。这么高,摔下去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于是他站在电梯前,仔细看着别人是怎么上的电梯,而且还边看边比划着。终于老李等到了机会,他看见一个老太太紧紧跟在一个小伙子后面,在上电梯的时候按了下那小伙子背上一把,就稳稳当当的坐着电梯下去了。就这样他也学着跟在一个小伙子后面往电梯上走去。他发觉自己浑身上下哪里都在颤抖。
终于靠近了电梯,他看见小伙子脚已经轻快踏上了电梯,于是一个快步也上去了,同时手狠狠的推了前面的小伙子一把,但那小伙子跟没事似的。
一踏上电梯,老李吓坏了,悠的一下,电梯就载着他往下面奔去,他感觉心脏都快跳了出来;他感觉脚下什么都没有,像是踩在棉花上,身子不由控制的在往下坠呀;他感觉到了世界末日了。老李吓得脸色苍白,浑身抖得像在筛糠,死死抓着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