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是一个囚徒。
我被流放在一个叫做莱的岛上。莱这个岛上据说有许多山精木魅。
押送我的船漂在茫茫大海上,好像一片叶子;叶子上爬着三只蚂蚁:我,白胡子和大胡子。我和白胡子老头面对面坐着,这老头样貌平平常常,一般人见过绝不会再看他第二眼,可是他看人时候的眼睛,会让人感觉身上爬了十条八条冰凉的毒蛇一样难受。现在他眯着眼睛,花白的头一点一点,正在打着瞌睡,也许在闭目养神,我就看着他,感觉挺有意思。白胡子身后,大胡子的差役在摇橹,吱呀一声,接着划拉一声,不紧不慢地,可是瞪着我的眼神也不善。我只好背过身去,看海。那座淡青色的岛屿越来越近,开始逐渐显现出更多的细节来,有山,有树,还有一间小房子立在悬崖上,我的第一印象是:挺好的。
莱这个岛上,据说却有许多山精木魅。
大胡子差役摇了一会橹,忽然一屁股“咚”地一下坐下来,呼哧呼哧地喘开了大气。小船晃了晃,停下了。大胡子歇过气,突然站起来两步来到我身后,没等我反应过来,两只大手在我背后用力一推,扑通一下,我就头朝下栽了下去,嘴里充满了海水其咸无比的滋味。其实这个时候离岸已经不远,大约有两三丈的距离,可是我手上脚上都戴了镣铐,脖子上还有一个大号的铁木枷。从这一点你可以看出我这个犯人是受到极大重视的,虽然一般情况下人都喜欢被重视,但唯有此时例外。我脖子上这个使我备受重视的枷是用辽东积雪万年的深山里生长的一种名叫铁树的树干打造的,此树经千万年风雪历练,不但坚固无比,而且寒气极重,入火不燃,入水不浮,平时看不出来,一到水里就会哧哧地冒出一阵冷气,表面上结出一层薄冰,像块大石头似的很快把我坠到了水底。我终于明白大胡子想要我的命。我想,妈的大胡子真他妈的阴险。
我躺在海底仰着脸看着头上的海面,小船的影子浮在头顶,好像伸手就能够得着,又好像天上的星星一样遥不可及。狗日的大胡子似乎肯定我必死无疑,两条橹伸进海水里扑扇两下,船就好像天上的鸟一样无声地滑走了。我似乎看到白胡子老头还在眯着眼睛打他的盹,也许他是故意的吧。
小船的影子从我头上游开,一道刺眼的光从水面直射到我脸上来。我只好偏过头来想办法。四周黑洞洞的,再往上是一片墨绿色。最上面就是明亮的海面。我试了试手脚,发现我仰面朝天,像一只被人翻过来的乌龟。几条不识相的螃蟹跑过来,在我大腿上刺了几下。你娘个腿的,瞎了你的眼。我庆幸有了这铁镣和木枷反而使我站得更稳些,不至于被海水冲得东倒西歪。
我想,只要我站得起来,总能一步步走到岸上去。
可是我很快发现这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除去手脚镣不说,铁木枷本来就很沉,再加上浸了水,凝了冰,少说也得有百十斤重,而且还陷进了海泥里边,叫我怎么也转不过身来。我知道这个时候不能着急,越急就越是憋不住气。一旦憋不住呛了水,狗日的大胡子就遂了他的意了。我挪动铐住的两脚在水里探着,想找块可以蹬住的石头。光着的脚板触碰到一些圆圆滑滑西瓜样的东西,轻飘飘的,不像是卵石,一蹬就滚了开去。正在我胸闷欲裂之际,耳畔忽然传来一声古怪的哼声,似乎什么人在我耳边怪笑起来,使我脖子上的寒毛一下子就炸了起来。正当我怀疑这是我的幻觉时,脖颈后已经有一只粘乎乎的手摸了上来。我吓得几乎魂灵出窍,情急之中一挣,眼前金星直冒,而两只脚不知哪来的劲往泥里一蹬,身子拧麻花似的一使劲,居然奇迹般站了起来,起身之际木枷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使它发出了奇怪的惨叫,好像一只猫被踩到到尾巴。我头晕目眩,摇摇欲倒,大号的木枷让我头重脚轻,脚镣设计得又刚好只能让人迈得开步子,可是无边的恐惧揪住了我的心,求生的欲念如此强烈,驱使着我继续往前奔跑。海水的阻力很大,每一步都深深地陷在滑滑的泥沙里,仿佛有无形的手在抓着我的脚踝不让我前进半步。而那怪物的喘息仿佛一直在耳边,我的后脖颈上时时感觉到它喷出的寒流。这样情急之际欲逃不能的经验,想必古今无有不同。我裤裆里一热,一股暖流扩散开来。眼前已经看不清何方了,我只是任凭那一股求生的本能带着我前去。
很久以后我还常常梦见,我在一片漆黑的海水里拼命奔跑,可是无论如何也没法从泥里拔出腿来。许许多多长发女妖般的海藻伸出长长的触手来摸我,揪我的头发。好不容易我跑了起来,可是忽然脚下被什么西瓜般滚圆的东西绊倒了。我倒在地上,发现把我绊倒的东西也正在瞪着我:几颗雪白的骷髅,睁着古怪的眼眶黑洞洞地看着我,没牙的嘴里冷笑无声,露着血红的牙床。接着,我就看到了那个一直在身后追赶我的东西。
虽然那天我逃离海底的时候从来没有回头。可是那东西的样子却像幻灯片一样清清楚楚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它长着鲇鱼一样的头,头上光光的没有头发,只有些黑色的带着粘液的鳞片,两只死鱼样的白眼球大得看不到眼眶,鼓鼓地向外突出,只有两粒瞳孔似的黑点向天上斜睨着,显出一种蔑视和残酷的神情。它的脸上皮肤惨白,紧绷绷地贴在面骨上,很大的嘴巴一张一张,没有牙,仿佛在用腮呼吸。它的身子布满鳞片,而四肢却长着尖利的爪子。后面还拖了一条蜥蜴似的尾巴。
那天我不知呛了多少水,几乎是无意识地跑上了岸。当刺眼的阳光猛烈地打在我
的脸上,我只来得及哭出了一声就人事不省地扑倒在沙滩上。也许是危险的感觉仍然强烈,我只是失神了片刻就恢复了意识。太阳刺眼地照着,我的脚还泡在海水里,磨出了血的脚踝开始抽痛起来,潮水哗哗地响着拍打着我的小腿,像许多不甘的手在试图拖我回去。我四肢着地,头也不敢回地往前爬,直到爬上了离海水很远的一块高地。我松一口气,心神甫定,瘫软下来。这时我以脖子上的木枷为支点四肢蜷在身前,屁股朝天面朝地,姿势相当怪异。这才发现灌了不少的水,肚子硬梆梆的胀了起来,嘴里咸得发苦,脑子一片混沌,只听到太阳穴上的青筋怦怦地跳着,心跳很快,胸口像要室息般憋闷。我爬上一块中间稍稍凸起的岩石,头朝下把肚子压在石头上,哇哇地吐了足足有一升水。回望方才那惊魂的一刻发生的海水,只见海水微波粼粼,明亮清澈,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这是一片宁静祥和的海水。我如释重负地吁出一口气,就这么失去了意识。
大概是傍晚的时候身上有些发冷。我
莱岛
2026-09-27 00:4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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