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前会刚散,猴孙迫不及待地朝车间后院简易厕所奔去。他钻进厕所,解开裤子正蹲下来摆开拉屎的架子,刚点燃烟叼着,蠢蠢欲动的“黄龙”即将飆出肛门时,突然吓得像乌龟头似的腾的一下缩回去,他像被蛇咬一样本能地惊叫一声:“哎呀,我的妈,阶级斗争新动向!”他猛然站起来,来不及系裤子,两腿张开马步,挎着裤子惊惶失措地逃出来,不由自主地高喊:“不好了,有情况!”
“鬼打慌了,这么慌慌张张的!”猴孙碰撞到埋头朝厕所扑面而来的土八路。
“厕所里发现阶级斗争新动向,我看到一张有主席头像的报纸丢在茅坑里,上面有屎把把。”猴孙吓得面如土色,边系裤子边解释道:“不是我屙的啊!你好生保护现场,我到厂里专案组去报案。”说着一股烟似的溜出去。
话刚落,土八路不用分说急忙钻进厕所蹲在茅坑旁仔细一瞧,原来是张印有毛主席木刻头像的厂报,头像旁有一段最高指示。土八路不敢破坏现场,夹着把尿,从厕所里钻出来。
土八路点燃支烟,死死钉在厕所门口,不敢越雷池半步。他刚把烟抽完,猴孙便带着一伙人风风火火地冲进院子。他们不做声不吭气径直钻进厕所,只见五六个黑头簇拥一团,如斗蟋蟀一样把个臭气熏天的茅坑围得水泄不通,五六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瞄着那张报纸,一群红头苍蝇扑面而来也顾及不暇。
大概是吐故纳新的需要,需要换一口新鲜空气的缘故,簇拥中一个略谢顶的头首先抬起,此人是厂专案组组长老鹰同志,他咽了口唾液,转动着眼珠,恶狠狠地说:“这简直反动透顶!”老鹰同志本姓殷,长着鹰钩鼻,一双圆眼相距半个眼睛远,看人目光锐利,咄咄逼人,并能持久不眨眼。搞运动办案,他有两把杀手锏,一是枪打出头鸟,二是顺藤摸瓜。下面的人见他都诚惶诚恐退避三舍,背地里戏称他老鹰。
如多米诺效应,第二个抬起头的是保卫科科长老虎同志,他手撑着腿弯着腰,吞了一叭唾液,吹胡子瞪眼地说:“这是阶级斗争的活教材哪!小光,带了闪光灯没有?”
“带了!”小光同志倏地抬起头,摆出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只等候领导吩咐。
“你把现场多拍几张,不要怕浪费胶卷。这个案子太有代表性了!我们正要抓这样的典型,把阶级斗争的教育推向一个新高潮!”小光如接圣旨一般,举起照相机一连喀嚓地揞下快门从不同角度拍了七八张,只见闪光灯像闪电一般射出道道白光。
老鹰紧绷阶级斗争那根弦疾步来到院子,其余的都紧绷着两块脸皮尾随鱼贯而来。老鹰在院坝里一块较高的地面止步,双手叉着腰站着,脸上罩着难以消释的怒气,其他的人像样板戏中三突出一样自然而然地以领导为中心面对老鹰围成了个半圆。
“你们连里太复杂了!特别是这个锻工班,问题一个接一个,搞得我们焦头烂额,厂里的专案组几乎成了锻工班的专案组,我们还抓不抓全厂的阶级斗争?”老鹰郑重其事的发表指示,半圆中的殷指导员条件反射似的掏出笔记本忽啦地记起来,半圆中的哈连长如小学生听老师讲故事一样拼命睁大两只三角眼毕恭毕敬地盯着老鹰讲话。
“石膏像的问题还没结案,现在又捅出这么大的祸,看你们怎么向组织交待?”沉吟片刻,声音提高八度,“主席教导我们说,阶级斗争要天天讲,年年讲,不是儿戏呀!”伸出最爱动的那只手摇动着说,“小殷、小哈,这个问题限你们三天之内查证落实,报告厂部。今天是5月18号,这个案子的代号就叫518!”老鹰说完拔腿将离开,殷指导员急忙请示:“殷主任,现场怎么处理?”
老鹰若有所思地摸了下光溜的额头,转眼指手划脚地说:“一定要保护好现场呵!24小时轮换派人把守。待水落石出后,把那张报纸小心地掏出来,连同调查报告一并送专案组存档。”说完前呼后拥,一股风似的离开了车间。

“郝师傅,厂里对518案件事非常重视,现在把活儿停下来,班里赶快开会!”殷指导员绷着脸说。郝铁匠素来对上面的指示唯唯否否,对当前发生的头等大事更是唯唯诺诺不敢迟缓一步,于是丢开手中的活儿欣然点头。
“老牛,把闸拉掉,把火封起来!”郝铁匠粗声说道。他转身引吭高喊:“梅英,把汽锤停了!都过来开会。”
车间后门口七八把长椅都坐满了人,郝铁匠伸长脖子环顾了四周,声音严肃而沉重,“除了几个上夜班的,都到齐了。现在我们停产开会,要把518大案,弄个水落石出,”话音刚落,便掉头在人群中朝老九一瞥,“喂,老九,你还是作下记录。”说着他将一个本子递给他。
老九是北京航空学院动力系的毕业生。毕业后先分在黑湖农场劳动了一年,之后调到县砖瓦厂挖泥巴和稀泥搬运砖块又是一年。去年稍微落实政策才调到立新厂,进厂后安排到锻工班劳动改造。
郝铁匠眨着眼睛继续说:“今天早晨,猴孙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摆了无数遍,你们都到现场看过了,事情的经过嘛,我也不重复了。厂里专案组下了很大的决心理论这个大案,厂专案组殷组长有指示,不获全胜,决不收兵!我也希望快点调查清楚,免得我们大家都背黑锅。”
郝铁匠说到此处,掉头朝殷指导员一瞥:“现在我们欢迎指导员作指示!”说完带头鼓掌,下面响应者寥寥无几。
殷指导员合上笔记本,屁股离开板凳站起来,一手搁在前排椅子的靠背上,紧皱眉头:“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阶级斗争一抓就灵。”他那握笔的手随着语气的抑扬顿挫挥舞,“大家有目共睹,这场触目惊心的阶级斗争就在我们眼皮底下发生了。使我义愤慎膺,他们竟把矛头直接对准我们最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是可忍,孰不可忍!”话说到这里,他的眼睛湿润了,仿佛有激动的泪花窜动。
殷指导员掏出灰白的手帕揩了几乎夺眶而出的泪珠,顿时全场鸦雀无声,静得能闻钟摆嘀哒之声。须臾,他稳定了情绪,昂首说道:“毛主席说最高指示,阶级斗争一抓就灵。阶级敌人胆敢跳出来同我们无产阶级进行较量,我们从来不怕!我们有坚强的战斗堡垒作后盾,有广大的无产阶级革命群众同我们站在一起,我们一定坚决与阶级敌人奉陪到底。我们党从来不冤枉一个好人,也决不放过一个坏人。党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件事是哪个搞的,自己站出来讲明白,态度好,还可以作为人民内部矛盾处理,如果……”
指导员作完指示后全场如经冷冻处理一般,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