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郎坐在山头最高的极不平整的大石上,托着下巴眺望的远方层层苍翠的山峦,若有所思。山风斜面吹来,睫毛在微微颤动,他眯了眼。
华仔飞奔过来,双手撑在石头上,轻轻跃上来。阿郎没有动,呆呆地坐着。
“阿郎,怎么啦?”
阿郎还是没有反应。华仔拍拍他的肩,提高声调:“发什么呆啊?想爸妈啦?他们过年就回来啦!还带些好吃的好玩的,还有新衣服。记得我那件黄色的T恤吧!那就是我妈从广东给我买来的。酷极了!”
阿郎不紧不慢的地回国头,拉华仔坐下。
“你知道山那边是什么样子吗?”阿郎望着华仔,渴求的眼神。华仔摇摇头,而后又说:“我爸妈说,外面有大城市,城市里有大房子大车子。还可以挣很多很多的钱。知道小军家吧!他家去年修了一幢有两层楼的砖房,漂亮吧!那不就是他爸妈在外面去‘杀广(打工)’挣得钱修的。”华仔用一种自豪的口气,似乎那房子是他家爸妈挣钱修的一样。
阿郎不是不知道,而是知道了这些,由此产生的后果是:他脑海里时常浮现一些美妙幻想。这些日子,他的精神恍惚就是因为这个缘故。而他奶奶的敏感发现了这一点。阿郎看书时盯着课本发呆,做作业老是下不了笔。他奶奶认为他孙子中了邪,慌忙去找王婆那儿“烧”了个蛋。阿郎糊里糊涂的吃了个蛋,要知道这在平常事吃不到的,不过他没多想。他奶奶笑着看他吃下去了才心满意足的走了,嘴里还嘟囔着:“吃了就好了,吃了就好了,吃了就好了……”
那天夜里,阿郎做了个梦。梦里,他真的走进了有大车大房子的城市,他欣喜若狂的奔跑的,跑着跑着就有水上飘的功夫,蜻蜓点水般的飞檐走壁,踏着路灯飞行。他笑醒了。在伙伴中,他终于自豪的说,他进过大城市了,大城市可漂亮啦!许多人惊奇地瞪大眼睛,不停地问东问西。突然有人说:“在梦里,是吧?”引得一阵响亮的哄笑。从此,他发誓一定要走出这个封闭的大山,飞过千山万水也要去大城市看看,开阔开阔眼界。这样一来,他的精神好多了。他奶奶认为那个鸡蛋起了很大作用,功不可没,也十分感激王婆,到处去说她的好。
张爷爷笑眯了眼,乐呵呵地告诉阿郎:只要好好学习,将来考上大学就可以去大城市了。张爷爷是个和蔼的老头的,他很喜欢阿郎,说他有灵气。阿郎也喜欢张爷爷,因为他经常给阿郎糖果,不是夸他几句,他心里甜甜的。
于是,阿郎那阵子挑灯夜战,抱书狂啃。一本《音乐》《美术》之类的可有可无的书也能津津有味的读到很晚。他奶奶看到他孙子那么用功,既是欢喜,也有担忧。欢喜的是,孙子知道用功学习了,将来有希望赶上王寨去年考出去的那个大学生。要是孙子能考上大学,能挣钱不说,给家里村里都争了光。忧的是,太用功怕把他单薄的身子拖垮,自己心疼是一回事,还不好向儿子儿媳交代。他总是在时针指向“10”的时候,提醒阿郎该睡觉了。阿郎满不在乎的摆摆手,还懂事的说:“奶奶,你先睡吧,我一会儿就好。”奶奶不放心,总是不断提醒阿郎。直到阿郎睡了,才轻手轻脚的回房,生怕脚踩重了,木板不听话的打扰了孙子的睡眠。
令阿郎不安的是前几天发生的一件事情。阿郎刚进张爷爷的院子,就听到张爷爷夸赞他,不少人附和:“这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纷纷投去赞许和歆羡的目光。阿郎的心里乐开了花。不料,国运叔却给阿郎泼了瓢冷水:“考试拿第一顶个屁用!”一边说一边悠然的吐着烟圈。他现身说法:“当年我就是后进生,马喜财考第一。现在你看他怎样!还不是蹲大狱坐班房去了。顶个屁用!”他知道说话的分寸,不说自己,转而说起别人来。
“杨明华当年不就是后进生吗?笨得不晓得一加一等于几,老师都拿他无可奈何。现在人家在东莞开了家公司,日进斗金啊!”国运叔显出一副傲慢得意的神情。
阿郎开始心灰意冷起来。他知道国运叔讲的也有道理。他没等他们争论出结果来就走了。印象中他们是吵的面红耳赤也没罢休。也因为那次争吵,这几天大家心里都有点不痛快。
山风带着自然的清香和夜的气息轻轻掠过。夜幕从天上缓缓下垂,只在四维山的边缘留出光亮鲜明的一角,渐变出各种忧伤的色彩。从那块褐色的巨石上跳下去,四散开去找自家的牛。在树旁边的闲土里找到了那头老水牛,骑上去走了一段平坦的路,然后用竹枝赶着牛下山去了。那条走了千百遍的黄泥路,从没出过差错,今天却把阿郎摔了一跤,还踩了牛粪。他把过错归咎于华仔他们的呼喊使他分了心。天知道,是他自己心不在焉。
那条窄窄的马路偶尔有辆货车、中巴车或者拖拉机轰隆轰隆地路过,屁股后头冒着黑烟,混合着一大团昏黄的尘土。每一次都使阿郎兴奋不已,幻想有一辆车能停在他面前,司机叔叔打开车门,微笑着向阿郎招手:“阿郎,快上车,带你去城里玩!”阿郎一下子蹦进车里,向梦中的大城市出发。他的座位靠近纸糊的花窗,从教室里就可以看见那条袖珍的马路。他想着想着就笑了。一次被同桌小梅发现了,小梅死磨烂缠要阿郎告诉她他在笑什么。
小梅是个漂亮的好女孩。浅浅的酒窝十分可爱迷人。阿郎说个骂她的笑话,她还捧腹大笑起来,不知道有骂她的意思。即使知道了,也只是佯恼,轻轻打几下就完事,并不认真。因此阿郎这次犯了傻,不晓得跟她怎么说。任凭她拽着他的胳膊摇啊摇,愣了很久才说:“他们说城市是个很大很漂亮的地方。我想去看看,你去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