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的妈妈也就是我的姑姑很早就离婚了,表哥归了他妈妈,并且随了她的姓。姑姑把表哥放在我家里,嘱咐我爸爸--她的弟弟好好管教。她则去了广东,听说广东在那时是个遍地是钱的地方,表哥的学费并生活费都是她一个人支付的。
表哥比我大四五岁左右,我记得不大清楚。在我面前,表哥俨然一个小大人。我要是哭鼻子了,他就会刮我的脸,拿五颜六色的糖哄我。好像表哥一直都是一副笑岑岑的样子。
爸爸待表哥好还是不好,我无法判断。表哥十几岁的时候就随爸爸上山下地,家里的活儿也都是他帮忙着干,那是我和我妹妹还小。事实上,当我们到了表哥那个年纪,表哥又离开了这个家,我们就顶替了表哥的位置。爸爸对表哥的要求很是严格,对我们亦是如此。爸爸从来不放过任何一个教导我们的机会,饭桌上,看电视的当儿,甚至在田里干活的时候。表哥上了初中开始带朋友回家,他的人缘很好,交际面也很广。这时爸爸显得格外高兴,这天的饭桌上总少不了平日难得一见的荤腥,这在那时算得上富贵的象征。当然,少不了的还有爸爸的唠叨。我们自是不怎么理会他,任由他说去。我听表哥的朋友说过,爸爸是个好人。
记忆里有一件事我印象深刻。那是一年春节的一天,爸爸妈妈在打牌,我和表哥还有妹妹在一旁看电视。我吵吵嚷嚷要看《西游记》,表哥大概是看得腻了,要换台,换到一个画面全是些青面獠牙的鬼的台。我害怕,硬是闹着不让,双方僵持不下。爸妈尽顾着打他们的牌,也不管我们。到底以表哥的让步告终。我那时年幼,还不懂得寄人篱下的滋味。现在回头想想,当时怕是深深伤了表哥的心吧。
表哥念书念到初二就没有再念下去了,他说他不属于课堂。表哥在一个天还没亮的早上让人给接走了,我全不知晓。姑姑把他带在身边,为他找了份工作。表哥这一走就是五年,走的那年他十五岁。就是在这五年里,我慢慢长大起来。长大了,小小的脑瓜子充斥着色彩缤纷的东西,都快忘了表哥,忘了他最初的模样。
中考后我呆在家里。爸爸接到姑姑的电话说她们不久就要回来了,说是为了表哥的爸爸分地基盖房子的事。我于是满心期待着。在一个漆黑的深夜里,我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那声音我一下子就分辨出来了。姑姑和表哥回来了。我慌忙出去接她们。黑暗中,我竟把身边一个胖胖的男子当成摩托车司机。仔细一看,才发现那原来是表哥。一切听说过在酒店打工的表哥长得如何胖如何胖的,不想真这么胖。不过,那是一种健康的胖,样子还是从前的,还是我熟悉的表哥。
姑姑和表哥回来的那些天一直住在我家里,偶尔也回去她们一切的家。她们忙于解决地基的问题。闲来无事,我们就围坐在一块儿听表哥打工的故事。姑姑笑我说,你表哥尽顾着横长,你倒尽顾着直长了。说完哈哈大笑起来。不料表哥接上姑姑的话说,你尽顾着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一家人笑得前仰后合。姑姑的家教是严格不乏随和,表哥一方面继承了不少,一方面耳濡目染,也养成了幽默的性子。姑姑和表哥鼓励我念书,并要我念出个名堂来,为这家子人争口气。我把他们的话一一记在心里。
姑姑和表哥在家里呆了一阵子就都走了。不久我上了高中。随后就传来了爸爸在车祸中猝死的消息。姑姑和表哥闻讯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姑姑哭得一塌糊涂,像个泪人儿似的。表哥也和我一样披麻戴孝,姑姑说他在我家里呆了那么长时间,也算是爸爸的半个儿子。连续几天的法事,表哥一直陪在爸爸的灵柩边。他的眉头皱得紧紧的,一脸的阴郁。表哥忙着大典里里外外的大小杂事,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爸爸无疑是表哥生命里占重要位置的一个人,我看得出来,尽管小时侯的许多事我都已经不怎么记得了。
只没想到姑姑不久之后随爸爸而去,真是祸不单行,这其间还不到一年的光景。姑姑是突发的脑溢血,还是死在广东。在那座城市,人死了是要火化的,恰恰跟乡下农村的习俗相反,村里头死了人得装殓下葬,那才对得起死去的人。落叶归根,就为这,表哥瞒着所以人,偷偷把姑姑的遗体运了回来,一天一夜不曾合眼,生怕出现什么差错,总算完好地保存了下来。回来了也不歇着,又是忙前忙后。他是长子,又要守灵牌。幸而他的爸爸还不至于不近人情,到底夫妻一场,多少帮了点。表哥坚持不让姑姑的遗体葬在娘家,他说,他妈嫁了过来,生了他,一辈子就是那的人。他要好好供奉她,逢年过节也好祭奠。这话是没错,但究竟是违背情理的。女人一离了婚就不再是那边的人了,就算是死也该葬在娘家。还好,表哥的爸爸认了姑姑。当初他们闹离婚也只是为姑姑的婆婆所逼,她不喜欢姑姑。整个过程下来我都不曾见表哥掉过一滴泪,甚至在封棺的一瞬间,从来没有。他的研究却始终是红肿的,里面布满了血丝。
那个时候表哥已经有了未婚妻,是这之前订的。对方是一个漂亮的姑娘,乖巧懂事。姑姑乐得合不拢嘴,直盼着婚礼进行的那一天。只可惜姑姑等不了那么时间,就这样撒手人寰了。村里的老婆婆都说,姑姑忙了一辈子,累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好不容易盼到儿子长大成人了,却无福消受,实在是可怜至极。姑姑的确是个可怜的人,但为人母来说,她又是幸福的,表哥是个孝顺的孩子。
因为姑姑的离去,表哥的婚礼延迟到一年后举行。那时我正上高三,抽不出时间。妹妹告诉我说,表哥那天打扮得很酷,新娘子漂亮极了,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大家都吵着闹新房,一大伙人。新郎新娘经不起折腾,只得躲在屋顶的小阁楼里。表哥那天很高兴,喝了很多酒。
相信姑姑在天之灵可以感应到,爸爸也是。
现在又听说嫂子快要生孩子了,我真是打心眼里高兴。表哥不无调皮地说,她的肚子好大哦。看得出即将为人父的他的激动。可惜我又不能亲自前往祝贺。一晃之间,我们都大了,我不经意地说。表哥抓住把柄似的说,是呀,你也长大了哦。瞧他,可爱得不成样子。姑姑和爸爸在天堂看见了,也一定是笑呵呵的吧。
一路风雨走来,表哥始终以他顽强不屈的姿势屹立着;面对苦难,他的脸上从未露过难色;在人生的舞台上,他扮演的是一个倔强者的角色。这是我从表哥身上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