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词语的演变,不能不让人想起雅俗共赏、贫富同用、妇孺皆知的成语“随心所欲”。随心所欲来自论语的一句“……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矩”,是说画直角或方形的工具,又称曲尺,后引伸为界限、规矩、约束、规则、法度,用以约束人的行为。原意是说,人活到了七十,就达到了“随心所欲地行事”也“不逾越规矩”了。这表明人生修炼成功,达到了一定境界,是“从心所欲”的积极说法,或主动的说法,是真正的“从心所欲”,是老夫子的本意。消极的或被动的说法是,只有“不逾矩”,才可以“从心所欲”,意即“欲”须在“矩”中,方可“从心”,不然心要从“矩”的。二者的共性是“不逾矩”,前者是随心所欲的不逾矩,后者是不逾矩的随心所欲。
如今,私欲膨胀,从心所欲的前提似乎失传了,“不逾矩”被遗忘甚至丢弃,代之而起的只是随心所欲,并且为所欲为,甚至恣意妄为。夫子若在,定会再次打出“克己复礼”大旗的。
人,生而有欲,欲是主观意识,是随意,是无拘无束,是“自由”。社会,为保证正常运行,需要“矩”,矩是做人规则,是规范,是约束,是限制。矩,于社会是稳定,于个人则是“不自由”。
显然,“欲”与“矩”是对立的,而人生恰恰是在这个矛盾对立中适应着,修炼着,生活着。开始,初级阶段,是接受约束,适应规矩,被动的甚至是消极的循规蹈矩,是个体的社会化过程,是生活在必然王国中,即在不逾矩前提下的从心所欲。
人生的最高境界是,从心所欲之欲与不逾矩之矩的协调统一。二者融为一体,是对矩的接纳而不感到压抑,更不认为矩是枷锁,是悦纳而感到无拘无束的不逾矩,是由消极到积极、由被动到主动的转化。这已不只是循规蹈矩的不逾矩,而是不失自我,不失个性,从而不会感到失去自由的不逾矩,是潇洒自如而又合于矩的境界。是享受充分的自由而不是自由主义的阶段。这是欲与矩的和谐,从“接纳”到“悦纳”的提升,是个体社会化与个性化的和谐发展与统一,是从必然王国到自由王国的跃升,是主客观的高度统一、和谐、自由的境界,这就是夫子的“从心所欲”而“不逾矩”的境界,也可以说是“七十”而悟出的既“从心所欲”又“不逾矩”的道理与修炼出的境界。
需要说明的是,有些无主见的人,与世无争的人,甚至是圆滑世故、言虚行伪的人,似乎也不逾矩,但前者为“愚”(无主见,无思想),后者为“伪”,不在此例。
当然,墨守成规、循规蹈矩的人,也不逾矩,这些人是从矩所须,而心之所欲甚少。这是不逾矩的初级阶段,是在不逾矩的前提下的从心所欲。
另外,清心寡欲者,乃受戒持斋,不动凡心的修炼中人,戒即律,亦即矩。
其实,按着欲与矩的关系,可把人分成三种:一,原始阶段型,是动物的本能式的“为所欲为”,或是极端自私式的“恣意妄为”,或说是缺失道德“自律”,此时的矩则是法律“他律”,矩在约束着欲,“逾矩”之“欲”是要受“矩”的惩罚的;二,初级阶段型,“不逾矩”的“从心所欲”,或说是循规蹈矩,是个体的社会化过程,即适应社会过程,是对矩的适应,是人性化的表现,是必然王国阶段;三,高级阶段型,是个人融入社会,是个人与社会的高度和谐,是真正的从心所欲的不逾矩,是人生的最高境界,自由王国阶段。
夫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夫子是圣人,圣人尚且终生孜孜不倦才达到从心所欲而不逾矩的境界,我等凡夫俗子,草根一族,竟侈谈随心所欲且避而不谈不逾矩,岂不汗颜!
事物在发展,时代在前进,欲与矩也在不断发展变化着。欲与矩也要与时俱进,在新的更高的水平上达到新的和谐。这是动态的和谐,更高级的和谐,这是真正进入了欲的自由王国。为此,必须不断提高自身素质,加强道德修养,随时调整心态。做到世事洞明,凡所为之事必得心应手,却又从不违规越矩;一切从心所欲,又从理行事;一切从心所欲,充分享受着自由,又从不逾矩;是从不逾矩到欲与矩的和谐;欲在享受着矩,矩在保障着欲。人之所想所为,不是小心翼翼,而是优哉游哉,但这一切却又都在矩中。此即夫子“从心所欲,不逾矩”的道德修养之最高境界,且亦为夫子教诲之真谛。

附注:“从心所欲”的另一出处是【庄子·养生主】中的“从心所欲,顺理而行”,显然“不逾矩”与“顺理而行”其意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