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是一种很可怜的动物。
人类常常自豪于自己驯化了许多种动物,却不知道自己是被自己驯化得最为成功的动物,芥川龙之介所谓的人形兽。当人类拎着鸟笼牵着狗,得意的看着被自己关在笼中圈里窖内的动物时,不知道自己实际上也正处在某种宿命的重重包围之中。
蜘蛛结网,原意是网住别人,可被困住一生的却是它自己。
人类又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
一方面,他渴望被围:爱,幸福,喝彩,欢笑,金钱,权力,鲜花,安全感,佳山水……
一方面,他又时时准备突围:怨,苦,寂寞,贫贱,劳累,病痛,熟悉,死亡,限制,平淡……甚至就是此种幸福逃到彼种幸福,或者此种不幸又入彼种不幸。
生命之初,就是处在围中。像种子之于胚胎,动物之于子宫、卵等等。这是初围。初围会孕育生命,也会扼杀许多的生命于初萌。能冲出的就是一幸,天地就会为之一宽,世界就会为之一亮,生命就有可能精彩。以后的以后,我们会发现,某种宿命的包围,层层叠叠地布在我们的周遭,保护我们,也局限我们。
基因就是一围。至少现在是很难冲出之围。这神秘的家伙,简直就是成竹在胸的雕塑大师,按照他自己的腹稿,塑造我们的骨肉,血液,外型,性格,乃至强弱夭寿。
家庭就是一围。经济状况,文化氛围,亲属关系。这些往往决定了我们的起点,高度,范围,贵贱等等。
故乡就是一围,生我养我的是它,困我扼我的也是它。
围,无处不在,无时不在:学校,单位,集体,思想,主义……里面的人想出去,外面的人想进来,人啊,又离不开围。
好在人类还有智慧,知道什么能易,什么不能易,并在理智地接受那些不可移易之后,去拼力改变可以改变的。人类已经在这方面创造了相当多的奇迹:地域困了人类,就去闯;命运困了人类,就去搏;水困了人类,他们造了船;天困了人类,他们造了飞机,火箭,飞船;烦恼困了人类,他们造了游戏,音乐,宗教,天堂……
然而,当真正可怕的围——毁灭末日,降临到人类头上时,人类又显得那么不堪一击,反常失态。
48年的长春之围,单说被久围久困的长春城内,军民众多,僧多粥少,物价飞涨,甚至有价无市。一捆钞票买一捆青草,一个金瘤子换一个大饼子,几个大饼子换一个大姑娘。先逃出去的天各一方,不知死活,留下的孤城残月,何日存亡。逐渐地,一些人开始反常失态了。城里出现了结婚热,临时夫人热,舞厅人满为患……一种垂死的歇斯底里的场面出现了。
公元999年,五代十国结束,北宋王朝开始。就在这一时期,“接近千禧的末日恐慌”弥漫欧洲。在许多宗教家预言家的危言耸听之下,人们以为大限将至,行为变得怪异起来,良田抛荒,房屋停建,囚徒获释,夫妻相互坦白自己的不忠不贞,许多的争讼莫名化解。更多的地方还出现集体暴食和绝食的现象。大灭亡的最后一夜,当时的教皇在罗马的圣彼得教堂举行了一个末日大弥撒,弥撒一结束,所有的人都在绝望与痛苦中等待末日的降临。结果,世界依然太平!
时间,历史,多么的能嘲笑人类,嘲笑人类的尊严、忠贞、智慧。末日,恐怖,杀戮,绝望之下的人类,是多么的弱小,可塑,可笑!
人类穷极一生的精力用脚踢架炮轰所干的就是两件事:攻破城池与杀出重围。
据说,上帝给人设了一个魔力的围,就是爱,他在把人逐出乐园的时候说:“给他们爱吧,这是最好的枷锁,只要他们还被爱捆绑,就永远无法回到天堂!”
我想,回天堂就不必了,人间才是最现实的。况且,人间有爱有什么不好,无爱的天堂,人一样的孤独。最重要的,也许不是围与突围,而是认识“围”,而是能够经常地保持一种态:枯燥日子中的平和,以及沧海横流中的镇定。就像电影《神鞭》里面对敌人的吹鼓手,虽炮声隆隆,弹片横飞,他们任然该吹的吹,该敲的敲,淡定而从容;就像《泰坦尼克号》里,在沉船的那刻,船上大乱,惟有琴声不乱,琴师不乱。那一刻,征服我的,不是杰克和罗丝的爱情,而是悠扬的琴声,和琴声中蕴含的对生命的穿透力,以及面对灾难面对死亡的那份从容!
或者,面对围,人类就该象鸟儿一样,在空中,能够自由地飞翔;在林中,能够婉转地鸣叫;在笼中,依然会动听地歌唱!
人类把自己在世界中的活动命名为生活,人类就要珍惜这种生活。被围是人类的必然,甚至是某种意义上的幸运。对于小的围困,冲出去,需要人类的智慧和勇气,冲不出去而仍然保持淡定和达观笑容的,仍然需要人类的智慧和勇气!
围
2027-12-19 20:3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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