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先秦诸子文章,颇喜其说辞。诸子之论说,很多从一则寓言中切入,阐发大的道理,语言简洁而道理分明,令人受用无穷。其中有两则“反腐倡廉”的寓言,很有意思。原来我们中国政治学从两千年前就开始“反腐倡廉”了,一直延续到现在,可是效果似乎不那么明显,当今的官场腐败问题与两千年前的官场腐败没有什么两样。其中原因,不可不察。
《左传?襄公十五年》记载了一篇“子罕拒玉”的故事,塑造了“子罕”高洁清廉的高大形象,比包龙图、海瑞早了千百年,成为两千多年间中国官吏的楷模。

宋人或得玉,献诸子罕。子罕弗受。献玉者曰:“以示玉人,玉人以为宝也,故敢献之。”子罕曰:“我以不贪为宝;尔以玉为宝,若以与我,皆丧宝也,不若人有其宝。”稽首而告曰:“小人怀璧,不可以越乡,纳此以请死也。”子罕置诸其里,使玉人为之攻之,富而后使复其所。

宋国有个人等了一块宝玉,献给了子罕。子罕是宋国的高级官员,位居司空,素有贤名,掌管建筑、车马、器械制造等事物。一个宋国的平民百姓要给宋国的大臣送大礼,以封建社会剥削阶级贪婪的本性来看,子罕应该会收下。可是子罕却拒收。可能有人要说了,子罕拒收是假的,今天的中国人给领导送礼,领导一般先是拒收,并且对送礼者晓之以大义一番,待送礼者再三婉转表示奉承后,领导才十分“无奈”的收下,并表示下不为例云云,子罕肯定也是这么干的。
子罕真的也是这么干的吗?那个送礼的人果然说话了:“我这块玉是块价值连城的宝玉,所以才献给您的。”可能送礼的人以为子罕嫌礼品单薄,所以委婉强调了这块玉是块宝玉。子罕也说话了,真的是晓之以大义:“我子罕啊,把不贪当作宝贝。你呢,把这块美玉当作宝贝。如果你把你的宝贝献给了我,那么我们两个都失去宝贝了。不如我们各自持有各自的宝贝吧。”果然是大义凛然之说辞。按我们现在的逻辑,送礼人不死心,应该是表达自己献玉的行为不是贿赂领导,请领导务必接受一类言辞的时候了。于是送礼人说:“我是一个小小的百姓,却怀有价值连城的美玉,您不收下它,我带着他回乡又有被劫持的生命危险,您让我怎么办呢?”意思是请子罕务必收下这块美玉。按说接下来该子罕十分“无奈”的收下,并表示下不为例云云了。可是子罕这个封建官吏并没有现在的官员“党性”高,没练成当今官员那种深厚的本领,而是把送礼人安置在自己辖区内,并找了一个玉匠把美玉雕琢一番,卖成一大笔钱交给了送礼人,并安排他回乡去了。
子罕没有贪图美玉,不仅不贪,还散家财来报百姓。鲁襄公二十九年,宋国发生了饥荒,子罕请示宋平公,要求把公室的粮食借给百姓,并让诸大夫们也把粮食借出来,以便保民赈灾,使国家度过危机。子罕自己的家族借粮食给百姓,不写借据,同时还以那些缺乏粮食的大夫的名义,借给百姓粮食。宋国平稳度过了饥荒,老百姓没有挨饿。联想起元末、明末的帝国官吏面对大饥荒时的自私敛财的表现,令人感慨千万。到了晋朝的时候,出现了两个大臣斗富的著名故事。《世说新语?汰侈》上记载:

石崇与王恺争豪,并穷绮丽以饰舆服。武帝,恺之甥也,每助恺。尝以一珊瑚树高二尺许赐恺,枝柯扶疏,世罕其比。恺以示崇,崇视讫,以铁如意击之,应手而碎。恺既惋惜,又以为疾己之宝,声色甚厉。崇曰:“不足恨,今还卿。”乃命左右悉取珊瑚树,有三尺、四尺,条于绝世,光彩溢目者六七枚,如恺许比甚众。恺惘然自失。
官吏不比政绩而比富庶,不必品格而比金玉,也难怪司马氏最后偏安东南,最后亡国了。
上一则是说官吏清廉而保民一方的,下面的一则讲得是国君贪婪而致亡国的。
《韩非子?喻老》里讲了一则萁子谏纣王的故事。

昔者,纣为象箸,而箕子怖。以为象箸必不加于土铏,必将犀玉之杯。象箸玉杯,必不羹菽藿,则必旄象豹胎;旄象豹胎,必不衣短褐而食于茅屋之下,则必锦衣九重,广室高台。吾畏其卒,故怖其始。
居五年,纣为肉圃,设炮烙,登糟邱,临酒池,纣遂以亡。故箕子见象箸以知天下之祸,故曰见小曰明。

这则故事很好懂,用成语可以概括为“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或“防微杜渐”。萁子毕竟有政治眼光,从商纣王开始用象牙筷子而预见到纣王将来的穷奢极欲。我们中国数千年所行的是帝王专制体制,在人世间皇权至高无上,只有一个虚无的“天”对皇帝有着某种制约。如果皇帝英明有德的话,天下还能太平;可是如果皇帝狂妄到连“天”也不放在眼里的话,那么就没有人能阻止得了他的胡作非为了。大臣贪婪的话,皇帝尚可把大臣杀掉;皇帝贪婪的话,谁能制的了?不幸的是,我们中国历史上多的是“狂妄”的皇帝,一个个穷奢极欲,人民苦不堪言。更可笑的是,晋惠帝居然在天下慌乱百姓饿死的情况下说出了:“何不食肉穈?”
明太祖朱元璋贫贱出身,所以特别痛恨贪官污吏,制订了特别严酷的刑法来维持大明官吏的清廉。最出名的酷刑大概是“剥皮实草”了,就是把贪官污吏的皮剥下来风干,里面塞满干草,悬挂在县衙。这是对帝国官吏的威慑,任何官吏摸到银子时大概都会想起悬挂在衙门上的干尸,怎么还敢贪腐?洪武朝吏治还算清明,可是朱元璋之后,大明王朝就实在太不象话了。不仅大小官员贪、嫔妃贪、太监宫女贪,就连高高在上的皇帝也贪。正德皇帝死后,小金库里留下了数以千万两的银钱;万历皇帝不仅将张居正执政时期积累的国库挥霍一空,以至国家打仗都没有军饷,而他死后却在宫中发现了大量的财富,是以有“明朝之亡,亡于万历”之说。
中国人论吏治之腐败问题,向来归于官吏的个人修养不够高,国家的法律不够严酷,因次澄清吏治之时,总祭之以教化或杀头的法宝,现在叫“整风”。可是孔夫子的教诲行了两千多年也没能澄清天下,贪官污吏的头颅杀了千万也没能官场廉明。就是现在的“整风”,也没能根治官员们大面积腐败的痼疾。我们不可能通过教育,官吏们都达到子罕那种高洁廉明的境界。
问题出在哪里呢?
我们往往忽略了专制毒素的影响。帝国时代国家虽然有监察御史之类的官职,负责监管百官行为得失,以向皇帝报告,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