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喜欢凑热闹，逢上谁家办喜事或办丧事，我就异常兴奋，围在人家门口看拜花堂、出殡那些古老而又神秘的仪式，感受那种或喜气洋洋或悲凉凄惨的氛围。我很容易融入他们的世界，为那些笑脸而欣慰，又为那些哭脸儿而凄恻。情感在观赏中得到满足后，我便随着别的伙伴在人腿堆里钻来钻去，去捡地上的烟纸盒和礼炮筒。
后来长大了，加上在城市读了几年大学，渐渐地远离了那些场面，留在脑中的记忆也越来越淡。如今农村实行了火葬政策，人们为逃避政策，连夜就把死去的亲人偷埋了。于是喜事的传统越发得到弘扬，而丧事礼仪似乎就此就要绝迹了。
有一次同学要给父亲办周年，我们一伙人随了份子，赶到他几十里外的农村老家，又一次得见这种传统的仪式。坟地在处于田野当中，上面推满了纸糊的楼房、冰箱、彩电。一张八仙桌正对坟头，上面摆着死者的照片和祭祀用的贡品，孝子孝孙跪成两列。正值冬季，枯黄的麦苗大约一寸多高，北风吹来，和人一起摇晃着。轮到有人前来吊唁了，坐在旁边的响气手就开始鼓起嗓子吹，孝子上前磕头答谢。施礼开始了，这次我们看到的吊唁者是位老者。他向前走几步，跪下来，上香，然后站起来，退后几步，跪下去，然后再上前几步，如此几番，像古代臣子拜见君王的三拜九叩一样，姿势有板有眼。这时他一祭酒，响气的音调恰到好处地高上去，两侧的孝子孝孙们纷纷跪倒哭起来。看着这种“万马齐喑”的局面，我忽然有想笑的感觉，但碍于场面忍住了。旁边的响气手真是很卖力，脸鼓得像塞满了馒头，大有吹个昏天暗地的架势。忽然响气一停，施礼者已经礼毕了，孝子再上前去磕头拜谢。
这次经历让我再一次体验到这种古老而亲切的气息，也知道它一直尚未断绝。它仿佛可以代表了一种生活方式，缓慢、悠闲而且热闹。我从学得的知识里知道，这些礼仪在中国已经延续了几千年，而孔子便以之起家。在中国社会，礼仪非常重要，达到了如孔子所说的“不知礼，无以立”即不懂礼节就无法在社会上立足的程度。比如这次丧礼上，吊唁的施礼很讲究，像舞台演出一样，前几步后几步何时上香何时祭酒都是有定式的，如果乱了，则会被耻笑。等到施礼者祭酒时，跪在坟地两边的孝子孝孙撅起屁股，哭倒在地，只用双手握成圈支住眼睛。以前我的爷爷辈们去世的时候，我也曾这样哭过。这是文明发展到一定程度后人们通用的规则，用老人的话叫做“规矩”。它就像黑社会的暗语、间谍的密码一样，不懂得这些规则和密码，就像一个没头的苍蝇在人群里乱撞，开始被人嘲笑，后来就会被人憎恨，最后寸步难行。
其实，里面有很多东西是很不科学的。比如男人哭的姿势，两个拳头顶得眼睛生疼，况且哭不可以随便停止，等到施礼者停止有人喊还礼的时候才能结束。时间一长，眼前不再是一片黑，各种斑斓的色彩都在晃动。如果是夏天，则会弄得浑身是汗，很不自在。因而我一直怀疑，亲人死去的时候，孝子孝孙们都会难过以至于哭泣，但为什么非要用撅着屁股捂着眼睛且在乐队的伴奏下进行呢？而这种表演性的仪式真能让人把悲伤痛快地释放出来吗？实际上，一个人真的沉浸在悲伤中，他的表现往往是呆呆的，时而呜咽几声，这种行为是属于个人的。而丧礼上在众人注目下的动作，带有了更多的表演性。我们也可以这样认为，孝子孝孙们的动作越是有板有眼，哭的样子越逼真，反而越证明他在理性的控制里，还没有完全沉浸在情感中。
可是，这里面还有很多玄机，你一琢磨就豁然开朗。如果你沉溺于个人的痛苦而导致仪式不周全，方言里叫“掉地”，反而会被耻笑。这种耻笑里包含的意义很丰富，有主办者不懂事的成分，也有生活穷酸被人瞧不起之意，更有不孝的嫌疑。这些耻笑往往是目击者在事后散出的。它们看似零零星星，处于半公开状态，其实是社会中强大的舆论力量，任何人都要望而生畏。怎样在舆论中获得良好的口碑？日常生活中的表现舆论是看不见的，人所共知的是这种大张旗鼓的表演性仪式。所以你是否真正为死者而难过，很少有人关心。所以你是否孝顺，看的是仪式是否周全隆重。它是一个人是否守孝道的证明，也是塑造良好社会形象的关键，早已脱离了最初代表人内在情感的阶段。
但既然目的只在证明，有时难免会用力过猛，就像一个演技拙劣的演员，让人啼笑皆非。比如女人们在丧礼中的哭相便极具表演性，动作让人备感夸张。女亲属们一般都坐在坟前，每当有吊唁的女眷前来，便要一起放声而哭，场面甚是热闹。如果观察仔细，便会发现她们音调、姿态各不相同。其中有两三人则是席地而坐，拍着大腿，边哭边诉，声调很高。她们一般是死者的女儿或者儿媳妇，哭时要挑大梁的。其余的女人大多蹲在地上，用手绢捂住眼睛，作呜咽状。仔细听，你会惊奇地发现主哭者抑扬顿挫的哭诉里不是对死者诉说如何留恋不舍，反而分明是在骂死者。比如骂死者狠心，丢下亲人不管就走了；或者骂死者傻，怎么走得这么快。一揣摩，才恍然大悟，原来这骂仿佛有“因爱生恨”之意，更显示出生者对死者的悲痛眷恋之情，达到一种令旁观者心惊肉跳，荡气回肠的艺术效果。随行的小孩常常被这阵势吓倒，在一旁哇哇大哭，便是一种证明。这些主哭者年龄一般较大，哭的时间却持续很长。当众人都已停止，她仍在旁若无人地独自哭诉，涕泗横流，非要三五个人上前劝阻方渐渐停止。而这样的哭并非只有一次，每有吊唁者来，她们便照例哭一场，所以不多时便筋疲力尽，更为疲乏的，站起来走没几步便昏厥在地。昏厥者一般是儿媳妇，因为她比那些女儿还要卖力。当然，也有人议论，这是悲伤所致。
我常常猜想，当初孔老夫子这么热心提倡礼的初衷是什么。大概当时礼治败坏，臣民们没有统一行为的规矩，做事没有分寸，乱了长幼尊卑之序。“礼辨异，乐求同”，礼使人做事按身份来，把握进退的分寸。如果父辈死去，子孙没有感到悲痛，不能很好地处理后事。这本来是个人的事，但人人如此，社会风气必然败坏。那么“礼”这个社会范畴的词便来干涉了，你必须这样把后事处理好，即使你不哀痛，也要去致以哀思。否则便要受到社会舆论的批判，在社会上难以立足。这样一来，人至少在表面上是孝的，死者也不会落得死后凄凉。这说明礼的作用是很大的。但坏就坏在，礼对个人事情插手的地方过多过细，一心行孝道的人反而被束缚了手脚。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