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想学一门武功,格外垂青的,是小李飞刀。
天下的刀客,最好的自然属小李。因为从飞刀出世迄今,借刀留芳的只有小李。余者名呼再响,能留在菜刀、剪刀、牛刀上面已属侥幸,且多是‘王麻子’一般的浑号,境界相去甚远。菜刀的技法再纯青,到底出不得疱厨,勉强提上阵前,总是粗蛮拼命的味道,全无半分飞刀的侠气。小李与飞刀,彼此附体,小李因飞刀而不朽,飞刀因小李而脱俗。由此飞刀高居庙堂不与菜刀同流,小李永远是小李至耄耋也不会变成老李。
飞刀未必一定非向小李学,最可能的原因是小李未必一定肯教。以江湖之大,使飞刀如杂耍一般的高手只怕多如江鲫,真正一跃龙门、成为极品的惟数小李,想来奇货可居是不免的。即便程门立雪,难保最后无趣收场。曾经旷古无双的奇功,纷纷成为绝响,盖缘于通通烂在了世外高人的肚里。所谓江湖,大体如黑、白社会,名来利往的不是人渣就是人精,哪个肯轻易做出授人以渔的美事?幸而飞刀之类的武艺,玄虚有限,唯独难在一个‘快’字加一个‘准’字。投师名派,秘笈、宝典方面的法器应当亦是缺如,修行大半凭靠个人,高枝不攀也罢。退一步讲,便是小李不弃,其翻手覆手间的千重妙处,机锦早在刀外,不是随随便便能够灌顶的。
依照艺不压身的古训,学些飞刀或是菜刀的本领,一定是强过空着手的。从技能的层面,难言飞刀比菜刀更困难,不过是飞刀略赢传奇,菜刀稍输平凡罢了。菜刀永远是一案板的琐琐碎碎,耍飞刀才是件更帅的事。世间的一切,通常是坚持的产物,飞刀亦莫能外。如果拿定主意,十年夜雨,飞出个有模有样来,是非常可能的。但穷尽一生,欲与小李比肩,却始终是不可能的。人生须努力,但勤奋得来,通常止于上品,抵达极品,如果不是天纵一格,便是神鬼之功。小李所以是小李,因为小李是生来的小李,情关难渡、借酒浇愁,不是还是;别人至死也成不了小李,寝食俱废、刻画骨髓,是也不是。如此学飞刀的风险是,假如无法登峰造极,即便成为上品,极品面前,仍然是凡品。凡品即看客,小李有资格去武林大会,余者只好去马戏团秀场。
这样,究竟学不学飞刀便成了一件颇费思量的事情。飞刀虽好,小李大树参天,足使人望之却步。我至今不能拥有武功,根本是踌躇于此。我格外的执迷飞刀,其实绝非玩物,而是想有一天去护卫一座城。我特别想有一座城,哪怕只是城里的一条街也好。我是那条街上当仁不让的主人,街上住的不是我的兄弟,便是我的至友,不是思想者,便是艺术家。那里是我们的理想国,大家只做自己喜欢的一切,怡然自得,不闻天下,“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我将为了城和兄弟,无所畏惧,不惜生命。
飞刀已然很浪漫,如果能为了城和兄弟而死,一定很像一个贵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