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皓月当空,清风拂面,伊人香柔,是一个迷死人不赔命的良宵。魏晋首席达人阮籍阮哥哥却夜不能寐,失眠了,估计是越南咖啡惹的祸,黑绵羊白绵羊的数到千,仍然精神抖擞可以打老虎,只好起来赏赏月,弹弹琴,写写咏怀诗,高雅一下,免得辜负大好良宵。
窗外,伴随月色潜入来的却是野鸿哀叫的声音,飞鸟居然还在树丫的阴影中盘旋,颇有点午夜凶铃的味道。曾经的愤青,刹那如灵魂附体,运气丹田,啸叫了一声,无须红袖添香即成恢宏奇文,多达八十二首的《咏怀诗》如天女散花般砸向魏晋的腹背,砸出了缤纷的血花,砸出了炫丽的泪水。
我坚信,那一夜,阮哥哥写的不是诗,而是无边的寂寞,是深深的忧愤。爱了,才会有恨。我想起了南美诗人聂鲁达的一首诗《今夜我可以写出》:
相同的夜漂白着相同的树,
彼时,我们将不复昔日。
我的声音试着循风碰触她的听觉,
她将是别人的。
爱太短,而遗忘太长……
那一夜,阮籍的黑色愤怒有着情人般的美丽忧伤。
阮籍时常想起一个人,一个隐居着的山顶洞人。那天,有赛车长啸癖好的阮籍独自驱车爬山,准备到山顶逍遥自在地长啸一番。在山顶,他遇见那个抱膝而坐正僧人入定的山顶洞人,此人面容僵硬,酷似埃及木乃伊。阮籍心想,见过酷的,没见过这么酷的。阮籍上前搭讪,任你天南地北天塌地陷天昏地暗天荒地老,他却岿然不动,皮毛都不动一下,独独用金睛火眼死盯阮籍。阮籍很惊悚,很无奈,于是长啸一声。没想到,那人居然报以灿然一笑。阮籍兴尽下山,在山腰蓦然听到了山顶传来一声响彻山谷的长啸。
自始至终,只有两个人的数声狂啸,却没有任何对话。空山不见人,但闻啸声响,一切悲愤与忧思,均化成了山顶上的几声惊世长啸。
大概,我们都有类似的经历吧?一年前,我也曾深入中原腹地,站在太行山脉的一处山顶,旁若无人地仰天啸叫,疲惫,忧思,失意……无不跟随啸声缕缕飘散。
有时,话不需要多,话不可以多,意会即可。上Q,只是为了等待你的头像惊喜地点亮,终于点亮后,却可能连招呼也不打。有时,游走空空的山谷,溪水边凉亭上小憩,一起聆听着风儿蹑手蹑脚步过的声音,聆听着“冬季到台北来看雨”的小曲,没有言语,却有着无限的满足。
“走在一起是缘分,一起在走是幸福。”言有尽时,思无尽处,此刻,请允许我沉默。
喜欢飙车的阮哥哥,有一次车到山前没有路,大哭了一场。没有人理解这位寂寞车手的苦衷,他唯有像庄子一样,以一篇《清思赋》表明自己“逍遥游”的人生理想:
余以为形之可见,非色之美;音之可闻,非声之善……是以微妙无形,寂寞无听,然后乃可以睹窈窕而淑清……
夫清虚寥廓,则神物来集;飘遥恍惚,则洞幽贯冥;冰心玉质,则激洁思存;恬淡无欲,则泰志适情。
若登昆仑而临西海。超遥茫渺,不能究其所在。……色熠熠以流烂兮,纷杂错以葳蕤。象朝云之一合兮,似变化之相依。
阮哥哥的心,大概像庄子一样,想远离斗争残酷的生活,自由翱翔于色彩缤纷、变幻飘渺的天国中,了此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