霾,起先不认识这个字,但与它相逢过。在哪本书里或某份报纸上,我与它相逢不相识,便羞答答相互一闪而过。都以为就那回事儿——它看我这个人一定是用情不专,一副花花肠子,只图自己的赏心悦目而不去深究人间世事的内里;我看它呢,假如它跟尘作伴谓之“尘霾”那便是一种尘,跟雾相好谓之“雾霾”的时候,又即是一种雾。这就像从前姓王的美女嫁给张麻子就称作“张王氏”嫁给李二拐就喊她“李王氏”一样。最近某一天,突然在报纸上读到“十面霾伏”的一个黑体粗笔大标题,心头不由一阵拔凉:惭愧啊惭愧,从前差点把它读作“里”!幸好平常自己都少言寡语,一般不跟人出腔搭言,不然,“尘里”“雾里”地说出来——人家睁大眼看你这嘴一张一合——多丢人啊!我整天整天一副沉默不语的样子,有人以为我已经失魂落魄或者是在装深沉,殊不知这是我的藏拙之道呐。心直口快固好,心直口不快更妙。
现在很清楚了:“霾”读埋伏的“埋”音。至于它在我们生活是个什么样子,其实老早我就认识了。我以为这个霾字给它取得并不好,虽然顶头就是一“雨”字,但给它取名的人一定是跟大家开玩笑,倘非如此,那就是一种祈求的象征,近乎于顶礼膜拜:有雨就好了,有雨就把这霾给埋葬了。前几天我看到一个网友的签名档上写着:“渴望一场春雨”。干哪,我们这里自立春一个多月了还没见到一丝雨。这个霾,我们几乎天天照面,大多时候我们之间是轻描淡写的接触,最近突如其来我们与它是深切的热烈拥抱;老人们谓之“下黄沙”。以往它最多是把山给埋了,黄雾茫茫让我看不见山,今年却连城也给埋了,早上出门上班,我比黄雾更茫茫:我看不见这个城。走进城里看不清街道,走在街道上看不清门牌......街上一些人戴着口罩踽踽而行仿佛一个个厌世者,但其实不是厌世,而是因为一种说法:霾有毒。那么,倒是不戴口罩走路的人那部分人有些厌世吧。不管怎么说,这个霾与我们如此地亲密无间,所以我以为给它的另一种称谓更为贴切和形象,而且也没有要开玩笑的意思——那就是“红尘”。它确乎于微黄微黄中渗透出一些嫩嫩的桃红色,而太阳就如同是被它吸尽了鲜血,浮在半空成为一个惨白的圆圈,软塌塌、病秧秧、可怜兮兮的样子,像一个没烤熟的锅盔。或者,干脆可以看作一具惨白的尸体...这副情景我在一部电影里见到过,电影的名字叫作《末日浩劫》。但说老实话,他妈的,这景象不管是戏里还是戏外都吓不倒我。
霾,别人要这样称呼你,我却要叫你“红尘”。“红尘呀滚滚,痴痴呀情深”,一首老歌这样唱到,“我拿青春赌明天”。既然是老歌,那这歌所歌颂的“明天”也即是我们的今天。这令我若有所悟:原来我们今天这个红尘是别人拿青春赌来的。但我既不想道谢也不愿去怨恨。我现在享受着现代化的舒适生活,享受着科技发展带来的便捷。比如手机吧,虽然现在普普通通,几十年前我可不敢想象,那个年月距离即便几百米远,也需要扯起嗓子喊:二娃,回来吃晌午饭咯!二娃...有时候简直要喊破喉咙才有回应。现在,假如我在城市郊区想和城中心的人说句话,就可以通过手机随便跟他说,这多么神奇啊!这难道不该感激吗?为什么还有人依旧惶然怅然呢?是不是尘世间霾入人心?
假如套一佛语:心中无霾,则世间无霾。这太过深奥,我自己也不能悟透。倘要去悟,面对这狂漫肆虐、在尘世间日愈频繁扩布的霾,我现在还是了悟到一点:生命的适应力是强到惊人的。有一个比方可以很形象地说明这一点:比如我可以穿越到一千年前,或者一个一千年前的人穿越到现在,这个千年前的古人站在我面前,提着上千斤的青龙偃月刀,我们互相感到有所威胁,那我只需上前打个招呼,趁他不备,去他赤膊上咬一口,包管教他立马中毒吐血而亡。如果这个比方并不能让人有所悟,那还有一个传说:说是有一个捕蛇人被一条毒蛇咬了一口,很是生气,反咬了毒蛇一口,结果人没事蛇倒中毒死了。因为这个捕蛇人被各种毒蛇咬过无数次......由此可知如今这霾算不了什么,“红尘”罢了。若干年以后,一定会有比霾厉害千百倍的角色登场,人依旧能照样的生活。那时候我的后辈追忆起我来,也许会这样说:当初我祖爷爷与他的女朋友手牵手,在河边弥漫的霾中散步,多么浪漫、多么惬意啊!虽然他赞美的是爱情而非霾,但也不会有丝毫贬损霾的意思了。
通过霾我悟到的另一点是先哲之言:人,即残缺。生而为人,如果没有肉体的残缺,也会有情感的残缺、灵魂的残缺、思想的残缺。面对残缺,人应该倾尽全力去予以补救,这种补救与神话中女娲补天有着同等的意义。但人不是女娲不是神,所以人的补救的动因必是一种忏悔,也可以说,忏悔也即是补救之一种。史铁生对“忏悔”有一个解释,对于这个解释,即便像我这样苛刻的人来说也挑不出任何毛病。他说:“忏悔,不是给别人看的,甚至不是给上帝看的。而是看上帝,仰望他,这仰望逼迫着你诚实”,“这样的忏悔从来是第一人称的。‘你要忏悔’——这是神说的话,倘由人说就是病句”。那么,假如我要说在自然面前“人类要忏悔”,这话也不对头,仿佛我是个非人类。所以忏悔永远是我自己的事情。有一句类似这样意思的公益广告:“从点滴做起、从自身做起”,我怕这样的倡导会是收效甚微,甚至无异竹篮打水。因为这种方式也是要求别人怎么怎么“做”。假如备下一桌熊掌、鱼翅宴免费邀请别人来吃,一定会有人答应来这样“做”;而要求别人不吃免费的熊掌鱼翅宴,按这世上贫富不均的人口比例来说,“做”的人一定少到几乎没有。所以我悟到的最后一点是:人类要幸福生活的话,还需要有一种强劲的力量,这种力量的名字叫做“公平公正”。这种力量还一直久久地蛰伏在霾中。我这样说是以为敢于向某种话语霸权提出抗议、敢于抗争那湮没个人独特心流的主流文化,也是自己的一种小小的忏悔吧。
霾
2027-12-23 07:3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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