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除了解忧遣愁外,还有一项极特殊的功能,于无形中释放禁锢在心里的真话。古人云:“醉话醒时言”。大文豪高尔基也说过:“醒着放在脑子里的,醉了才放在舌头上。”可见酒之厉害,居然与人之真话构成了某种联系。
这不能不让我想起父亲曾经说起过的一件事:
大跃进年代,我还只是一个十来岁的中学生,下乡劳动蹲点在赫赫有名的“卫星村”。村长是位黑黝黝的中年壮汉,一看便知是位种庄稼的好把式,只是不爱多言语,只顾闷头干农活。可是在欢送我们的晚餐上,他大碗大碗地喝酒,不一会连脖颈都红了。醉意渐浓,话随之渐多。当有同学好奇地问及“亩产万斤”的“卫星”是怎样放上去时,他把酒“砰”地一搡:“屁!啥卫星?全是猪鼻孔里插葱——装象!把几亩地里的稻穗移到一畈田里,我想想都脸红心跳下脚虚啊。庄稼人搞这种骗人骗己的鬼名堂,会没得饭吃的!”此言一出,犹如响雷,惊得同学们全大眼瞪小眼,傻了。当时,我们只晓得报上登的总假不了。老师略显尴尬地赶忙打圆场:“醉话,醉话。不作数的!”
可惜,当我们离开学校,成人后,我们几乎都明白:村长当时并非是醉话,说的全都是酒后的真话!浮夸风当时把人都刮晕乎了,真假不辨了。
父亲的这个故事至今还清晰在我的脑海里。
时至今日,我虽不知当时这壮汉一吐为快后有过些什么遭遇,但显而易见,这些真话在他心底是憋了很久了。我揣摩的问题是:那天倘若没有醉意,他会这样讲吗?他敢讲吗?
人是否要酒后才能吐真言呢?我想,求真乃人之天性。每个人都是喜欢和愿意甚至渴望听真话的。可是,谁都不讲,何来真话可听?
也许只是太多太多的客观原因,或局限、或压抑,甚至扭曲、蚀化了人的天性,直把人生当成假面舞会,逢场作戏般地用引进假、大、空话来附炎趋势,来跟风随雨,或拿来搪塞过失、应付麻烦、规避风险,而且还将此自称为“清醒”。
如果说,只有“清醒”时才会说假话,那么,我宁愿醉。日日醉!
说真话,有时的确不易。然而,唯有真,才善,才美,这是致理。不管怎么说,我依然佩服那位村长。他虽说过假话,但至少在酒醉时作了一次清醒的反省。凡夫俗子们无奈中有时需要借点酒力假着醉意来释放真实的自我,求得某种平衡。因此,今后遇上醉酒人,别一概鄙之厌之。也许正因为这醉,你才会真正认识一个人呢。
《论酒》之五:醉酒与真话
2027-12-18 06:48: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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