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拜读张晓然先生的《文学有用与无用》(载12月19日贵报),读后颇有感触。文中张先生以为“文学最大的作用是给予人类以无穷的精神养料,给读者想象、愉悦、鼓舞、消遣等等益处”云云,笔者觉其与莫言先生的“文学无用论”的本意似不尽相符。笔者现不揣浅陋,聊补一笔。
众所周知,“无”是中国传统哲学的重要范畴之一,对“无”的看重是道家学说一个极重要和极突出的特征。老子说:“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道德经?四十章》)。“无”和“有”这对矛盾,倘从哲学层面讲:“无”是本质,“有”是现象;“无”为本体,“有”为实用;“有”从“无”生,“无”借“有”现。
倘把“无”和“有”的概念引申之“文学的作用”,则“有用”是小用、实用、非常(长久、永恒)用;而“无用”是大用、虚用、常用。通俗地讲,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就是“有用”;虽也存在,但虚无缥缈,玄之又玄的东西就是“无用”。
有形的器皿可以用来装东西,是因为它中间有“空虚”的地方;有形的文字可以用来阅读,因为它有无限想象的空间。“道可道,非常道”——“道”,说得出来,就不是永恒的“道”。推而言之,“用”倘可道,也就不是真正的“无用”了。从这个意义上讲,张先生文中所言的“文学的最大作用”,其实还是属“有用”的范畴,仍是带有“功利性”的,哪怕是“培育精神力量”,而非莫言先生所讲的“文学最大的用处”的原意。正恰相反,莫言先生所说“文学最大的用处,也许就是它没有用处”(“也许”一词颇堪玩味),即“无用”。
而张先生说“他(指莫言)是说,文学不是物质的”,所以“如果去书城买本莫言的《生死疲劳》读后却很难发现能立刻改变什么”,如此阐释莫言先生的“文学无用”说似更曲解了其意。
老子说“大音希声”——最美的声音乃是无声之音。大音何在?唯有“内心”。东晋大诗人陶渊明就是一个善解“大音”的高士。古书记载他“不解音律,而蓄无弦琴一张。每酒适,辄抚弄以寄其意。”
庄子在《天运》篇中借黄帝论乐对欣赏“无声之音”三境界作过深刻分析。北门成问黄帝“帝张咸池之乐于洞庭之野,吾始闻之惧,复闻之怠,卒闻之而惑。荡荡默默(神情恍惚无知无识),乃不自得。”黄帝对曰:当乐声时而消逝时而兴起,时而偃息时而亢进,变化无穷时,故而你“始闻之惧”。我又用阴阳的交和来演奏,用日月的光辉来照临整个乐曲,你进入虚静屏息境界,就“复闻之怠”。当乐声用耳听听不到声音,用眼看看不见形迹,充溢大地,包容六极时,也即达于无声无息,物我两忘的最高境界,你“卒闻之而惑”了。
其实,欣赏文学与此同理。读小说(对“读者”而言——张先生没对“有用”“无用”的对象作界定)仅为追求“消遣、放松”,甚或“满足物欲”是为“小用”。读小说是为着“精神的培育与提升”,懂得“审美”,虽可视为“大用”,但仍属“有用”的范畴。唯到了“山复是山,水还是水”的第三境界,人之于佳作,佳作之于人,两者已浑然一体、难分彼此,是“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照林语堂的说法便是达到“灵魂转世”的化境,才是真“无用”的境界了。我想:这大概才是莫言先生所说的“文学最大的用处,也许就是它没有用处”的真正内涵之所在吧。
人们常说的“无声胜有声”,“无画处皆成妙境”。文学的“无用”,在笔者想来,应该是超然于“有用”之上的,是“只可意会,难以言传”的。
记得易中天先生在谈读书的作用时,也谈到过读书的“无用”。他说:“无用之用为大用。大家明白了读书无用,就真读书了。我的口号是:开卷有益,读书无用。”其意应该和莫言先生所说“文学无用”同工异曲。如此解读莫言先生的“文学无用”说,未知是否正确,求诸方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