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一处残破的古冢,一把锈蚀的琵琶,恍过阮咸的故影。
他没有留下任何的文学作品,他没有任何可堪窥见的文采,然而,在形形色色,醉酒与啸歌中,他的音乐,他的仙姿,却不难窥见一缕神韵。
无法目睹他怀抱琵琶的风姿,无缘聆听他天籁之音,然而,在抗怀物外,不为人役中,那颗任达不勒的心,那段悠久旷远的曲,让世人久久地感怀。
阮咸如同他的琵琶,富有金属般的质地,掷地有声,那把长眠的琵琶,隐藏着他的生灵,无数的旷雅,无数的气息。

【正文】
历史在行进中,有着偶然和必然,它犹如一条远古的河流,必然流淌。然而,它不时地悲鸣和呼啸,不时地平静和清澄。上古,中古,近代,历史在环环相系,因素萦绕中无声无息地走过,然而,里面却有着不可回避的沉重。先秦,两汉,魏晋六朝,隋唐,辽宋,夏金元,明清,它承载着无数的生灵,呼吸,放任,济世,救国,荒诞和虚无,而这一切都有它的必然。
先秦是一个必然,魏晋是一个必然,隋唐是一个必然,明清是一个必然。而在这样的必然中,老庄,三操,嵇阮,李白,苏轼,曹雪芹……也必然承载。或无为自然,或通脱华丽,或放任不羁,或迈俗旷达,或性灵悲痛,其中的背后必然有着沉重。而魏晋六朝却是沉重中沉重,跌荡与清醒,旷放与沉郁,它承载着无数的名士的个性,独立,自由和放纵。阮籍傲然独得,任性不羁;嵇康临当就命,顾影索琴;向秀酒酣起舞,任率无为;阮咸贞索寡欲,深识清浊……这一切都有它的沉重。
魏晋是一个沉重的时代,是时代的沉重,是学问的沉重,是生活的沉重,是名士的沉重。同时,魏晋又是一个任达的时代,是时代的任达,是学问的任达,是生活的任达,是名士的任达。因此,魏晋是一个具有双重性的时代。它在任达的背后有沉重,在有无的背后有沉重,在言意的背后有沉重,在名教自然的背后有沉重。当然,阮咸作为一个名士,其神韵、放任、音乐、仙姿必然少不得沉重,是时代的使然,是生活的使然,是阮咸成为阮咸的使然。然而,这些究竟逃不出历史的行进,偶然和必然中。
阮咸,字仲容,陈留尉氏人,阮籍之侄,竹林七贤之一,与阮籍并称“大小阮”,为人旷达不羁,不拘礼法,善弹琵琶,官历散骑侍郎,补始平太守。
当时,魏晋季世,时代动荡,儒学渐隐,玄学渐盛。名士以有无本末,言意之辩,名教自然究天人之域,通古今之理,视宇宙万物,时节如流,瞬息万变,稍纵即逝,恒化无常。因此,在人生易逝的感伤中,在生命觉醒的惶惑中,在生存困沌的彷徨中,将个体放逐于世道,将短暂放逐于永恒,转而由失意颓唐,无所适从变为清谈无为,雅趣悠远。而阮咸以清虚存活于跌宕,以寡欲存活于混浊,其玄谈、任达、酒色和音律的背后必然有着沉重、觉醒、慰藉和困惑。
《世说新语?任诞》记载,阮咸与阮籍居大道之南,阮氏其他家族居大道之北,北阮皆富贵,南阮皆贫贱。旧时农历七月七日,民间有晒衣的习俗。北阮所晒之衣,皆绫罗绸缎,异常粲目。唯独二阮家徒四壁,清贫粗布,无衣可晒。一年,阮咸大举长竿,所晒之衣,却为大布犊鼻,粗制内裤。人见了寒酸,有失身份,阮咸回道,我不能免俗,暂且这样吧。大有自嘲与反讽的意味。
以“未能免俗”自嘲与反讽世道的流俗,是一种在无可奈何之后,悲痛放任甚至是沉重旷达的举措。阮咸放浪形骸,外物不能移的神韵,其在沉重之中,有着名士独立的人格和风骨,是魏晋风度所为人传唱的一种精神,也是阮咸所为人传唱的一种精神。此后,未能免俗遂为成语,金元时,诗人元好问《被撤夜赴邓州幕府》也用了这个典故:“未能免俗私自笑,岂不怀归官有程。”可见阮咸在后人心中的地位。
当然,未能免俗不同于流俗。少年时的阮咸不拘之心已昭然于世,与“穷途而哭”的阮籍不相上下。《晋书?阮咸》本传写道:“与叔父籍为竹林之游,当世礼法者讥其所为。”二阮虽有叔侄辈分差距,但不拘形迹,鄙视礼法却一脉相承。魏晋名士大多崇尚老庄,蔑视礼法,曹操“惟才是举”,不贤不孝不要紧,只要有才就行。殷候“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王羲之高爽有风气,不类于常流……在这样一个时代,阮咸任达不拘,以个性反抗虚伪的礼教,其决绝中有着时代的必然。阮籍曾愤懑地说:“礼岂为我辈设耶”,而阮咸也同样。阮咸在居母丧期间,借客驴著丧服追鲜卑女婢,道出“人种不可失”的言语,可谓骇世惊俗。
《世说新语?任诞》记载,“阮仲容先幸姑家鲜卑婢,及居母丧,姑当远移,初云当留婢;既发,定将去。仲容借客驴着重服,自追之,累骑而返,曰:‘人种不可失!’即遥集之母也。”在魏晋重品藻,以孝治天下的时代,阮咸“纵情越礼”,是内心感情的一种流露,无论是自然而然,还是有意为之,均有不为世勒,纵情自我的精神。这是对礼法世事的一大反讽,也是人性独立自觉的一种境界。魏晋名士大多有这样的境界,所谓君子泊然无感,呼吸吐纳,恃神以立。阮咸在通脱,神韵,风骨中将玄学与生活相结合,形成了一种富有内在生命力的艺术生活。而这种艺术生活,在“清真寡欲,万物不能移”中,也得以继承,阮瞻“夷任而少嗜欲,不修名行,自得于怀,读书不甚研求而识其要。”阮孚“风韵疏诞,少有门风”。多少是受了阮咸的影响,所谓:“林下诸贤,各有俊才子”。
然而,阮咸长期“沉沦闾巷。逮尽咸宁中,始登王途。”在这些漫长无为、任达的日子里,清醒与沉醉,痛苦与自乐,沉沦与飘逸,均在混噩不堪的世界中,格守着独立的人格和自由的精神,甚至在混浊不堪,格格不入的世道里,醉卧酒坛,手抱琵琶,痛酣狂歌,“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无贵无贫,无长无少,无色无物,齐天地,合万物,达三极,沉于自在自为、自由自痛中,作一个与豕同酣的狂人。
阮咸喝酒,常常兴致所至,忘乎所以,不论酒质好坏,酒杯大小,人在何处,但饮无妨。一日,与族人欢聚长饮,改小杯为大盆,围盆圆坐相向而饮。正当酣畅淋漓之时,群猪欢奔而出,酒香缭人,酒色熏猪,难免群猪拱鼻,与人相争,当时族人嚯嚯驱赶,唯有阮咸直接去上,与猪酣饮。
阮咸“耽酒浮虚”,本性旷雅脱俗,鄙视虚伪,痛恶污浊。因此,酒色与音律也成了孤独中两个慰藉。《晋书?阮咸》本传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