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看见我了

“鸟看见我了”。乍一看，这句话有点奇怪，有点费解。在作家阿乙的笔下，这句话其实一点也不费解，它来自一个故事。有个罪犯在荒郊野外杀人时，四周一片静寂，没有人走过，没有人看到，只有旷野的风，只有旷野的草和树，无论是风，还是草以及树，都是不会说话的，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无比猖狂。那被残害的可怜人行将毙命前，对他说：“不要以为没人看见，树上那只鸟看见了，你永远也逃脱不掉。”树上果然有一只大鸟，睁着很大眼白的眼睛在注视着他杀人行凶。

从此，这个罪犯跟鸟结下了仇，恨不得杀尽全天下所有的鸟。任何鸟都会令他发抖战栗。于是他仓皇奔命，负罪潜逃，隐姓埋名，在异乡的村落边缘，过着捕鸟为生的日子，貌似平安。

有一天，他去给一个小饭馆送鸟，遇到在饭馆里帮厨的一个脑筋不是太灵光的小青年，这小青年傻呵呵的不停追问他“为什么捕鸟？”，这罪犯答曰：“因为我跟鸟有仇！”“为什么你跟鸟有仇？”“因为鸟看见我了！”

这句话被一个年轻警察偶然听到，触发了职业敏感，半夜带人去拿捕鸟人，拿到后，警察惯例地问一句：“知道为啥抓你吗？”“知道。因为我杀了人。”

《鸟看见我了》是作家阿乙的一个短篇，这个短篇收在《鸟看见我了》这部小说集里。在这个集子里，很多小说都比这篇优秀，甚至令人震惊和惶恐。阿乙不动声色地说出了许多真相，那些真相都在社会底层，很卑微，很渺小，很草根，很可怜，很好糊弄，当然更好欺负。我们不能说阿乙所关注、所描述的人们都是行尸走肉，但他们当中的很多，的确是被某种掌握着生杀予夺的势力当做行尸走肉来对待的。在作家阿乙的笔下，是一群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

在《意外杀人事件》中，几个主角全是小镇上微不足道、甚至畏缩萎缩的小人物。简单介绍其中两位：

一个中年男，浑浑噩噩过了半生，糟糠之妻俨然已变成了一条肮脏臃肿的母牛，令他作呕。某个早晨，他却迎来了自己这一生中唯一的爱情。当他和情人幽会的时候，母牛妻带着自家几个兄弟破门而入，当面羞辱并揍了这位“小三”，但“小三”在他们的淫威面前如江姐般高昂着美丽年轻的头颅，胸中因为怀着对爱的信仰，双目炯炯放光，毫不畏惧。然而，中年男却在“恶势力”面前如蒲志高般瘫软了下来，背叛了他的爱人同志，放弃了自己的信仰并摧毁了她的信仰，写下了悔过书，表示永远跟他美丽的爱人划清界限，一刀两断。为了加强说服力，在他们的逼迫下，他揍了她。她眼睛里灿烂的光瞬间黯淡。后来她死了。中年男开始酗酒，什么事也不做，只是为了慢慢杀死自己，以此反抗他的母牛老婆，用慢性自杀的方式来反抗老婆的丑恶势力，这反抗多么消极又多么无奈。

一个小镇里的土鳖暗娼，不仅人老珠黄、毫无姿色，而且总是打扮得青面獠牙。她每天盛装后固定一个路线去小铺子里吃馄饨，固定一个路线经过那个残疾老乞丐施舍几块钱；虽然她不美，但镇上的人们觉得她心灵挺美，她无师自通地践行着自己的职业道德，用身工作，用心做事，全心全意地为镇上人服务，让客人们高兴而来满意而去。由于她无害而善良，她在这个镇子里与大家相安无事，过着悠然的日子。一次赶上派出所扫黄打黑突击行动，暗娼被派出所拘留了。几个男民警例行公事询问、教育了一番，马上就要完事了，突然那个漂亮的女民警威风凛凛地站起来，大喝一声“女人的脸都叫你给丢尽了。我叫你不要脸！”漂亮的女民警扑过去用高跟鞋的后跟，朝着这暗娼肚子上最软的部位死命踩去……她疼，但更怕，她被吓破了胆，吓得尿了裤子。这个夜晚，当她从派出所滚出来，跌进大雨中时，她动物一样哀嚎着，在雨中大声哀嚎着。

就在这个奇怪的不详的夜晚，小镇上其他几个同样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在同一时刻，散落在小镇的街道上。这时，一个在火车上弄丢了几万元血汗钱的外乡人中途下车来到小镇，求助于这里的派出所民警，求他们帮他寻回自己的血汗钱。民警摊摊手“这不归我们管。你得去找铁路警察。”绝望的外乡人走出派出所，来到黑暗的街上，黑暗与绝望控制了他，他去一个小超市拿（抢）了很多东西，又拿了一把刀，走到街上后，就开始向遇到的每一个人大开杀戒。一共杀了6个，包括前面我介绍的那两位小人物。这就是《意外杀人事件》。

《隐士》这篇小说，读着，有些遇到契诃夫的感觉，当然，与契诃夫又不同，是阿乙独特的叙述和感知。读到这篇，不知为何，你有一种惊喜和惶恐，你会觉得自己此刻面对着的是一位文学史上的巨人。在阿乙的著作中，始终孕育着大师级的力量，就像十九世纪那些批判现实主义的伟大作家们，狄更斯，巴尔扎克，左拉，莫泊桑……那是一种直面现实的、沉静的、手术刀般精准锋利的力量。那力量的下面，是对普通人，对普通小人物的关切。

《隐士》以第一人称叙述，说是在外省当了公务员的“我”，在家乡人眼中是被羡慕的对象，但其实“我”的生活过得很破败不堪，这次回乡探望父母，一直“宅”在家里没有心情出门。就在要离开的前一天，“我”接到一个找自己的电话，原来是个并不相熟的中学同学。“我”由于脸皮薄经不住这位同学的热情邀请，带着几分好奇，前去赴约。在同学的家里“我”度过一个既惊骇又终生难忘的夜晚，听到了奇怪的故事，看到奇怪的情景。天亮了，“我”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离开了同学的家，就连同学热心送给“我”的山药也遗落在了荒地里。

这篇小说情节简单，说的是在中国贫困乡村大家耳熟能详的事。一对家境贫寒的年轻恋人，像所有寄希望于通过高考来改变命运的农村学子一样，拼命苦读，天道酬勤，高考过后男孩考上了大学，女孩考上了中专。但接下来，没钱读书的难题接踵而来。男孩和女孩两家人凑（借）足了所有的钱，也没办法让两个人都去上学。最后女孩带着两家所有的钱去念中专了，男孩含泪烧掉大学录取通知书，留在家乡打工和务农。然而这还只是个开始，更加悲惨的命运正在前面等待着他们。

为了告诫人们慎独，有老话曰“三尺之上有神明”，说是老天爷在上面看着你呢。但有人是无神论者，不相信老天爷或者上帝、阿拉在天堂里住着。不相信神明可以，因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