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儒林外史》第一回:“说楔子敷陈大义,借名流隐括全文。”吴敬梓先生说的王冕是本土人。据书记载,王冕生年不详(?~1359),字元章,号煮石山农、饭牛翁、梅花屋主,会稽外史,诸暨人。确切地说,他是诸暨枫桥营盘九里村人,又云乌程,距枫桥约九(华)里路,但不敢说村名由此而得。那里的山矮小,位会稽山脉之末,与萧绍平畴相接壤,山虽不高,但凹塘幽径,村头古樟葱茏,意想不到,山外还有山。可惜没有“白梅”和“我家洗砚池头树,个个花开淡墨痕”的墨梅。王冕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所以这里也从来没有什么游客,更不要说故居了,“我自爱故乡,故乡岂爱我?”六百多年之前,这里荷塘阡陌,农夫常见一个仪观伟岸,须髯若神,戴高簷帽,穿绿蓑衣,脚踏长齿木屐,腰佩木剑,行歌九里的七尺男儿。如今雪夜黄昏,月落霜白,闻古樟树上:“zhejiangshanxiaku!zhejiangshanxiaku!”呜哀。
见至正十五年(1355)画的《墨梅图》轴,蓦想到“饭牛翁”乃乡人之口头禅,令人喷饭。
铁崖山人就是全堂村的杨维桢(1296~1370),虽与王冕是同一个朝代,但仕途和命运不同,杨维桢泰定四年(1327)中进士,仕途成大人了,王冕则屡试不第,痛心疾首而恨书愤世,乃窘至“以缯幅短长为得米之差”,故生年不详,在情理之中的事。铁崖山人的生平事迹,也许爱好书法的人,知道得比我更清楚些,至于他老家的情况我略知详细一些,同样也没有杨先生的遗墨和遗址了。杨家距镇约为五(华)里,王冕往北住乌程,杨老先生往东住铁崖山下的全堂村。殊不知杨老先生钟情于铁崖山,为子嗣建“读书楼”,然后定居现上海的松江终老,其中奥妙我未必能说得其圆。开门见之,开窗见之,耕读习字见之,摹铁崖山之诡谲,下笔清刚劲迈而奇崛,所以逐自成一体矣,以自号许此山?上海博物馆展《真镜庵募缘疏》,观展者云,行书惊鬼,拗强苍劲,不能识其内心面目。
陶宗仪(1316~?)《南村辍耕录》云:“铁崖耽好声色,每于筵间见歌儿舞女,有缠足纤小者,则脱其鞋,载盏以行酒,谓之金莲杯。余窃怪其可恶。”偶读得《金瓶梅》第六回,见《何九受贿瞒天,王婆帮闲遇雨》云:“少倾,西门庆又脱下他一只绣花鞋儿,擎在手内,放一只小酒杯在内,吃鞋杯耍子。”不知当时纨绔才子们有吃“鞋杯”之癖,无法深究。杨维桢他乡终老。铁崖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明末清初的陈洪绶(1623~1713),乡人叫他洪绶公的,字候章,号老莲、悔迟,属于陈家四门头人,今已和枫桥镇连成一片,故说不出“离街几里路。”他在“崇祯皇帝吊煤山”时节皈依云门寺遁入空门,年余还俗。画技博采众长,享有“南陈(老莲)北崔(子忠)”之盛誉,一代明朝遗老,在中国国画史上占有一席之地。好歹保存了一点遗宅,但乡里再也见不到他的一幅画了。
毛奇龄“虞初新志”在《老莲别传》:“十四岁,悬其画市中,立致金钱。”并说见李公麟画孔门弟子勒本,能指出误处,小觑钱塘蓝瑛为他传染,蓝瑛自以不逮莲曰:“此天授也!”终身不再写生。说“崇祯末,愍(谥号为庄烈愍)皇帝命供奉,不拜,寻兵罢。监国中,待诏。王师下浙东,大将抚军固山,从围城中搜得莲,大喜,急令画,不画;刃迫之,不画;以酒以妇人诱之,画。……”又说“非妇人在坐不饮,夕寝,非妇人不得寝,有携妇人乞画,辄应云……”这是毛西河用字给他画的侧面像。
读张岱《陶庵梦忆?陈候章》可见一斑。张岱与候章笃厚,为此得有野史可证,张岱特地去枫桥看《杨神庙台阁》,虽没有直接的证据可以证明是受候章的邀请,我想如不是候章的邀请,他是不会去那儿的。
他们的书画在博物馆展出,有关书籍和简介上介绍说,三位出自同一个小镇,有的简介说会稽人,亦云绍兴人,又说诸暨人,可谓众说纷纭。惜不是个一板一眼的学者,看了发噱头,一笑了之。但从地方志的角度出发,这就值得商榷了。如遵照自己孙辈们的称呼,叫自己的老伴呼“奶奶”则妥,对其外则不然矣,时间和地域的演绎不可否认的,但没有一个规范也是乱套的事。
三位老乡的书画,上博馆收藏之,虽不能说是“镇馆”之宝,三人扛一只“鼎,”泱泱大国,小小一个镇,也是绝无仅有的。能不感慨么!
故人一席谈
2027-12-12 01:46: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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