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刚过世而未出殡的人,是最喜爱热闹的。一则是说新鬼,黄泉路上冷清,不打不闹,便会成为游魂野鬼;二则是说新鬼未归位前,游魂野鬼常来抢食抢路,一打一闹,游魂野鬼便不敢接近。所以,村子里每逢死人,特别的热闹。
前两年,哪家死了人,还只是请上三五个“道士”,吹吹打打念念经,搁上三两天,亡人入土也就算过去了。近两年,人们跟上风气,大讲孝道,死人办丧也成了一门热闹的学问。
前日,本无意凑热闹,却实在经不住《两只蝴蝶》的招引,循着悦耳的音乐,还没到亡人家,黑幕中,早见霓虹灯光闪烁;临近目的地,蹿动的人头,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俨然一场盛大的歌舞晚会。如果不是村里人,不明这里习俗的,谁能想到是死了人?!
走近临时摆布的舞台,——“星光乐团”,演具齐全,演员十来位,边演边跳。再往里看,是道场,道场前孝男孝女,跪着一大群;屋内五六个“道士”,正儿八经地端坐在亡人灵柩前面,又打又念。投身其中,只觉得活人的魂都快出窍了,何况游魂野鬼。
外面,歌声伴着西洋乐器——电子琴、架子鼓,抑扬顿挫,意气风发,好不热闹;屋内,经声随着传统乐器——铜锣、铜钹、喇叭,唧唧哼哼,老气横秋,一本正经!
意外地发现其间竟还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小道童,面目清秀,神情庄重,如老道士一样没有半点生机;我曾经幼稚地猜疑道士的衣钵问题,现在总算了却了心中的一个天真的结。
听经的大概只有跪在灵前的孝子贤孙和那个才入道的小道童。我因听不清也听不懂经忏,乃随着大众,凑到歌场一边。前来吊唁的人,早已占据了有利地势,把四五十平米的临时舞台围了个水泄不通,只听见一男一女,“妹妹坐船头,哥哥我岸上走,恩恩爱爱纤绳荡悠悠!”“小妹妹我坐船头……”,歌声婉转逗情,掌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临丧不哀,吾何以观之?”孔圣贤的孝道对于现代人可能有些苛刻,且不说“守三年之丧”“见齐衰者,虽狎,必变”“凶服者式之”之类的君子之言,“丧,与其易也,宁戚”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就不见得?“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推而言之,不能事鬼,难道就能事人吗?如此事鬼,鬼作何想?人作何安?如此事鬼,鬼生前——他作为人时,事鬼者,又是如何事人呢?有果必有因,鬼自是鬼,人还是人,说到底只是事鬼比事人容易,你如何事鬼,只要活的人没意见不表态,鬼是不会说话的;人却不一样了,你不把人招呼好了,一句话不周,足以给你带上一顶不孝的帽子。
只是后来人,越来越明白其中的道理,鬼不会说话,活的人却会说话,事鬼当如事人,鬼事亦即人事。大概是某人诚心去吊丧,受了不合礼节的待遇,憋了气,借鬼附体,大显鬼威。
自此,鬼便不甘寂寞,常派使者为其传言;谁都可能成为鬼的使者。鬼好事,鬼使却越来越不好事;鬼事人事渐渐地便变成了一路事。死人的事也就成了活的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