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人生》里一个看起来黑乎乎的观众用诗评价王家卫的电影,评《东邪西毒》的诗是这样的:“一生负气成今日,四海无人对夕阳。”我真怦然心动,这诗写的太好,尤其是用来描述东邪西毒这些孤傲苍凉的人,以及整个影片的意境,再妥帖不过了。我努力回想这是谁写的诗,唐诗里没有,这样好的句子如果是唐人所做,绝对不可能被选本埋没,但印象中唐诗没有,宋诗明诗清诗,该在其中吧,可惜读得太少,但所见的宋诗选本里是没有见到过,好在有最简便的方法,百度一下,原来是陈寅恪所作,题《忆故居》,全诗如下:
渺渺钟声出远方,依依林影万鸦藏。
一生负气成今日,四海无人对夕阳。
破碎山河迎胜利,残余岁月送凄凉。
松门松菊何年梦,且认他乡作故乡。
陈寅恪能做出这样的诗,一点都不奇怪了。原来我想知道是谁作的诗,是两句诗里传达的气象实在太苍凉孤傲,能作此诗者,真不敢想象该为何人。能一生负气者,非绝世之高才逸士,所谓一览众山小者,孰能如此主张?凡人自顾生机之不暇,蝇营狗苟者有之,看人脸色夹着尾巴摇尾乞怜者有之,负气二字,重若千钧,一生为之,没有足够强劲的脊梁,谁承受得了?漠漠神州,四海之内,竟无能与己同对夕阳之人,所谓天下英雄谁敌手,高处不胜寒之慨,尽在其中矣,金庸小说中的独孤求败就是有这般荒凉之感,原来这也是陈寅恪的荒凉,是他的荒凉,真是叫人一点都不奇怪。
陈寅恪学问的博大,举世皆知,这种博大如果可以夸张,已经达到了人类求知能力的某种极限,举目四顾,来者古人,谁能超越?对于陈寅恪学问的精深,用任何词汇形容都不过分,但正常的语境实在贫乏,只有大师二字,或者也响亮不到哪去的“教授中的教授”的外号,还是武林语汇丰富,什么独步天下,天下第一,武林至尊,如果大家都洒脱一点,这样的名号冠之于陈寅恪,谅也无人敢不服。武林虽然虚幻,但如果把它作为一种隐喻,学术界是可以比附的,一个学科立足一个个大学,可以看成一个个门派,彼此有自己的师承规矩,治学的风格特点,有自己的强项优势,就像武林门派的独门武功,招牌利器,当然门派有大小之分,就如少林武当,历史悠久,势力庞大,也有名不见经传的杂牌军,什么斧头帮之类,但不管大小,彼此之间有争夺,争夺排名,争夺学科点,争夺项目与科研经费等等,小的不足以与大的争,厉害得角逐总是在少林武当昆仑全真中见分晓,要争只有靠人去争,人靠的是实力,武林比的是功夫高下,这里比的是学问高低,武当能与少林抗衡,靠的是张三丰,全真教能汹然崛起,靠的是王重阳,都是不可世出的大师,一个大学能有这样的大师,有这样顶尖级的高手,真可以笑傲江湖,门下弟子行走江湖,谁不敬畏三尺,任他牛逼烘烘!
陈寅恪真是大师中的大师了,如果他要开宗立派,武当全真不在话下吧,他要领袖群雄,称当霸主,他想出手,谁敢争锋?可是陈寅恪没有,他一没有开宗立派,弟子跟他的不少,但并不想传什么香火,成什么势力;修得海一样无涯的武功,肯露出来的也就是冰山一角,也并不想当什么霸主,傲然一身,凡尘俗世冷眼相对,近乎不闻不问。如果可以比附,真是风清扬是上世,黄药师乃前身了。
“一生负气成今日,四海无人对夕阳。”这两句诗足以为陈寅恪画像,“成今日”的感叹里,当然有自身的落寞,因为他并无黄药师那样的桃花岛,可以飘然物外,这也正是现实人生的真实,不是达观二字可以逃躲得过的。然而这幅画像依然是清晰的,苍莽的山上,夕阳烂烂,风动长袍,他的头高高昂起,在他孤傲的世界里,能融化他的也许只有永远无言的夕阳,或者身边温柔娴静生死系之的唐筼,说道唐筼,原谅我,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黄药师与他的阿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