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消费之物,大抵有其价值,任你鲜艳夺目、五光十色,只要质地耗尽,也就成为垃圾,只有丢弃了的份子。从古至今,取之有道,弃就随心所欲。而今不行了,弃也得讲究规矩方圆:垃圾要分门别类,痰不能随地乱吐,果皮要入箱……环卫工人早、中、晚三班打扫清洁,洒水车播放着音乐缓慢而过,市南郊又要建垃圾处理厂了,这是工业文明的城市,对于广大的农村,这弃又是怎样的情况呢?
塑料手袋方便但用不了多久,加之包装洗衣粉、饼干、糖、茶叶的塑料袋,连同破破烂烂的农用地膜,埋在地里多年不会烂,混在草料里,牛、羊、猪吃了遗害无穷。啤酒瓶子两毛钱一个,走街窜巷的大婶用篮子背走,白酒瓶子就分文不值,多了总不能老放在屋子里吧,收齐了背到偏僻处倒掉,任它仰仗自然之力,或是被顽童的石块敲碎,或是被风吹雨刷,一不留神就来到沟中渠中、田边地角,成了严重的安全隐患,更有愣头愣脑小青年,拎着啤酒瓶子边走边喝,完了往肩后潇洒一甩,蓝莹莹地碎裂在柏油路上,任你什么车,不怕还不行。
畜牧业是农业经济的重要支柱,为防病减灾,政府每年都要组织春、秋两次防疫。但对千家万户来说,这个民心工程就不那么简单了:一说牲畜一打针就病,不食不动;一说一打针就瘦,几个月喂不肥;一说打死了谁负责?任你千言万语,只一句话:对不起,我的东西!你莫动!当然这是少数人,话又说回来,不论防疫与否,牲畜总是要病的,那只有大剂量的抗生素饲候着,一百二百不贵,再不行还有一招:将病畜赶到山沟野箐,让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来医治这顽疾,死了拉倒,要是十天半月这畜生度过了鬼门关,消灾除难,太平安康,却又可以赶将回来,喂养肥胖了过年。多数农民还是精明强干,猪一病就赶紧卖掉,几乎没什么损失。要是死了也不怕,一个电话就有小货车或是小四轮拖拉机来:猪七八十元,马一二百元,牛六七百元。卖得一文是一文,且是“深埋了之”这样简单。
前几天看报纸,民政局有则启事,大致说在某某地方,捨得婴孩一名,望父母速来认领,过时将如何处置云云,才知道这弃婴现象城市中也有。我十四五岁时,邻居王阿婆一早去赶集市,于路上拾得一女婴:稀薄的黄头发,眼睛很小,脸很难看。好些人过来瞧,大家都劝她,五十多岁的人,别折腾了。但这老太太哪里舍得下,她卖了公鸡买奶粉,整宿整宿的抱哄啼哭的孩子,将大人的旧衣服拚改了给她穿。当然,这是不符合计划生育法规的,乡里村里来了领导,七说八说的动员,她总是不舍,一养就是半年,小孩子大约取名叫小芬什么的。终于,一对多年不育的夫妇来领养,年迈的她跋山涉水,送了一程又一程。其实她家也很困顿,几年添不了一件新衣服,但在那个清冷的早晨,她遇到了她,母性的良知与生俱来,她将她揽入怀里。那时虎狼也绝了踪迹,狐狸和野猫却常有出没。
成家立业后,有一回坐车进城,经过老尖峰顶,在十字路口,一个大的纸箱子静卧在路旁,客车司机说话了:谁家?太缺德行!三四天了……前天有人还听到啼哭声!车很快过去,我忍不住回头看那纸箱子,王阿婆一下子高大勇敢起来!她去逝的前几个月,还因为争地基的琐事跟我阿妈吵架,一晃八九年又过去了。坐在车上,我想起小时侯外婆给我讲的故事:夭折的小孩子头很大,过不了奈何桥,总要等到父母来了,将大头藏匿在妈妈的腋下,骗过守桥的小鬼,混将过去。倘如是,这小孩又要等多少年呢?
其实,在广阔的农村,弃婴不是个别现象,女孩、残疾弱智、非婚生育等成了遗弃的主要原因。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光荣伟大的母亲们,一张包裹身子的小毯子,两件手缝的小衣服,一顶小圆帽,一个装饼干或饮料的纸箱子,也许有张生辰八字,也许有一袋子奶粉、一个奶瓶。趁着夜色,放在房边路口,孩子可能睡熟了,也可能放声啼哭,也可能用她不暗世事的迷离眼光打量逃走的亲人。
人世间王阿婆这样的好人很多,绝大部份弃婴重获新生,但象老尖峰顶上那位,活活冻死饿死的也有人在。
这弃物、弃畜、弃人,是真实存在的了,前二者也许属于道德范畴,要靠发展农村经济来解决和改善。
对于后者,应该有一个铿锵的声音发问:谁,遗弃了她们?
那些嗷嗷待哺的孩子,律动的心音,流淌着的血,实实在在的标示了一个生命的存在,遗弃就意味着屠杀,不论她是死掉,还是佼幸活下来,光有爱心显然远远不够,还得有另一种文明:法律上的规范,刑侦上的追查,将这些道德伦丧者绳之以法!
我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