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就像一滴滴在桌布上的墨水,到了哪里都可以向四周慢慢扩散。”这句话其实是王小波说的,可我总是觉得这句话的后面还是可以添上一截的,因此,到我这里这句话就被拉长成了这样:“人就像一滴滴在桌布上的墨水,到了哪里都可以向四周慢慢扩散,势必与别的同类或者异类互相浸染,始终无法自由并且随心地掌控自己的形状以及脉络。”
阅读小波先生的杂文和小说,毕竟是同一个人的作品,因此读者产生出似曾相识的印象与感觉是一种必然,然而在这“似曾相识”的后面却似乎总是能够厘生出二者之间截然不同的成分,他的杂文语言相对分明和严谨,而他的小说尺度则明显开阔和奔放不少,一会像个严肃客观的师长,一会像个散漫反叛的痞子,于是,我常常会在这些似是而非的意念里产生些许怀疑,怀疑它们是不是根本就是出自不同的人的手笔?不过再转念一想,这兴许就是小波先生的才智了:在掺杂和混乱的现实和虚拟中放进某种可以穿透任何铠甲武器,无论你是哪一类人,当你遇见了他的武器,你都会在他的“黑色幽默”里感觉到同等程度的“透心凉”。
小波先生的杂文《体验生活》里面不主张那些“自找苦吃”的所谓“体验生活”的路数,认为一切刻意的磨练都不能起到真正的生活效用。我个人觉得自己是支持他的这一说法的,这大概也是我会反感湖南卫视《勇往直前》那档节目的原因所在,在一切的安全保障作足的情况之后让别人去体验所谓的危险,标榜着是说这样能够激发出人的潜能,让人认清自己有自以为完成不了实际上却能够完成的极限。什么是潜能的激发?我想,只有果真遇到蛇没被封口,鳄鱼的旁边没有饲养员跟随,命在悬崖而不是置身云霄飞车,以及遭遇蜂群却没有医护人员等等性命确实攸关的时刻,人才能够真正见识到自己有何等能耐吧?或许,节目策划人员应该更多地阅读一些小波先生的文章,而不是拿着高额投保过的各位明星去抓住观众的眼球,实际上,他们不是在试验明星的勇敢与否,而是操纵着观众为自己偶像担忧的心情。基本上,这种故意利用第二方参与去叨扰第三方情绪的节目是比当今各类选秀还要无稽得多了的。
每个人不只有一面,同时,每个人又都对自己除了所能视见或了解的样子之外的那个自己有着某种的好奇心,即使这种好奇心从来都不曾明显地暴露过,但是它却从一开始就牢固而隐匿滋长在身体内部,谁也不能将之摈弃彻底。小波先生就将这种人性当中与生俱来的两面甚至多面性展现地十分透明。在《黄金时代》和《革命时期的爱情》里面,王二(主人翁姓名)多数时候表现为一个“悲观”的人,他认为“生命就是一个缓慢受槌的过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早晚都要一塌糊涂,没有别的出路”“人活在世上只是为了忍受摧残,一直到死,想明了这点,一切都能泰然处之”“凡是我喜欢的人都会倒霉,我喜欢的品质都不是好品质”,可是同时他却也可以是“我痛苦的哭了起来,用拳头擦着眼泪”的王二,他勇敢而积极,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本质,放到合适的地方就会大方光彩”“想入非非就是寻找神奇,而寻找神奇就是一旦你中了一道负彩马上就产生出中个正彩的狂想”“人活着总要有个主题使你魂牵梦系”。
除此之外,小波先生还是一个内心蕴涵着浪漫的人,在他的笔下不管对现世描写是多么惨烈和阴暗,却始终对自然的景观持有一种向往和依恋的情感,他的眼中有无垠的绿野,蓝色的星空,金黄色的椭圆的太阳,奔跑着可以让他忽略一切的风的声音,就连初春夜晚河沟的水都是透明的蓝色,不小心踩进去以后“暖得叫人意外”;甚至是走在废墟上,他也“总能感到一份浪漫的气氛”。所以,阅读他的作品,哪怕他的笔端牵引着你要去看透一切阴面的世界,你却也总是能够从中隐约感受到一丝温暖作为力量。
偶而我会想,人活着的时候对自己的认知和对社会的了解太过清楚反而可能并不一定是件好事情,这点从些早逝的智者身上仿佛是可以得到一些佐证的,比如梭罗,老舍,海子等等,而据说小波先生前一天还在发给好友的邮件里谈到《沉默的大多数》杂文集子的筹备事宜,主旨方向在《沉默的大多数》这篇同名文章里是不难看清的,结果却在第二天就离开人世。这一切的有意和无意之间,仿佛隐藏着某种共有的命数,无一例外地,他们生前都活得过于清醒,不在沉默中爆发,便在沉默中灭亡,而爆发和灭亡的最终是否都是对自我的牺牲?!现在想想,小波先生在《革命时期的爱情》里写过:“每个人到临死的时候都会如梦方醒”,“这一切好象已经结束了,又仿佛是刚刚开始”。其实,王小波的时代,好象已经随他的生命离去,又仿佛才刚刚才开始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