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马之千里者，一食或尽粟一石。食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策之不以其道，食这不能尽其材，鸣之而不能通其意。……呜呼！其真无马邪？其真不知马也！
作此《马说》时，我不知道韩愈多大岁数。估计一下，不会比我现在年纪大。（但也许生理年纪已经不小，但心理依旧年青的很。“老夫聊发少年狂”的人，也不只是苏东坡。）我还是觉得，写这样的文字，也只有愤青才更合适。
马之千里者，却不能以“千里”称。怪谁呢？怪奴隶人，怪食马者。他们傻啊，或者他们坏。他们就故意不让你吃得饱，喝得足。就让你站都站不稳，四个蹄子打哆嗦，马脑袋发沉，马眼睛冒星星。怎么了？就整你了。你怎么着吧？
怎么着？爷不干了。尥个蹶子，跑了。正所谓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天大地大，何处不能为家？干嘛非要“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干嘛非要为着那一升半斗的食料就仰人鼻息？就听那些混帐话，看那些腌臜脸？天苍苍，野茫茫，水肥草美风狂雪舞，就做个独来独往，一啸天下的野马又何如？
二十岁左右，我就会笑韩愈。韩老先生还是老了。也是他的活该，你不就是图个肚圆吗？嫌人家给吃的不够多，不够好，不是吗？你也不还是图个虚名吗？“以千里称”又怎样？“不以千里称”又能怎样？
韩愈又有些不该啊。吃人饭，受人管。肚瘪了叫两声，还这么理直气壮？韩的问题就出在这里：又要在人家门下讨饭吃，还又要吃饱吃好，还要求尊严。他把自己已经定位成了马，即便是“马之千里者”，也还是马不是？不还是要被人骑乘，受人驱使不是？――他那时候也真得不知道，在多年后的英国，有人就去过一个叫做慧（左马右慧）因（左马右因）国的地方。那里倒是两腿的“耶胡”最是低贱，高贵主宰的正是那些聪明的马。
三十岁左右的时候，我就改变了些主意。我有时候会觉得，做匹马，其实也挺好的。就如同笼中的鸟一样，有时，也不错。但在那些年轻人的眼睛，这是多么可耻的事情啊！然而年轻人不知道的事情也很多，比如，做马有做马的好处，做人也有做人的难处。马只管马事，不管人事（尽管有些人说是管人事，其实他们做的倒多是些见不得人的事儿。而那就更是复杂，更是麻烦，更让人心烦，也更让马觉得麻烦。）。
所以，那时候，我就对自己说。做匹马也挺好的。起码不再为吃食过多操心。说什么理想啊，远方啊。自由天地啦，美好空气啦……所有这一切，都基于一个现实，那就是先要有口吃的。有这口吃的，别的还可以想。没有了，也许就什么也没有了。固然，也有闯练出一个堂堂世界的。但又发现，哪里也一样，有风就有雨。有花就有刺。有广阔就有凶险，有更壮丽，也又隐藏了落没。所以，有时就会给自己安心：有什么不一样？鸟在笼子里，人不也在笼子里？只不过鸟住的是笼，人住的是各样的人笼；有什么不一样？马要受人驱使才有得饭吃，人不也是要受别人的驱使才有的饭吃？只不过，马做的是只是马的活儿，人却有时牛马不如。
三十来岁，是个奇怪的年轻。半人半马，半驯半野。一面少了韩式的愤怒，也还有着韩式的幻想。安忍啊，不甘啊！一面按捺着自己，一面又鄙薄着自己。又自嘲，又自适，又自以为是，又茫然自失。
堪堪也就四十岁的人喽。头发也变白了，偶然间看镜子里的模样，自己都会吓自己一跳！不对吧。昨天我还是翩翩少年，最起码也是有志青年啊。怎么一夜间就颓然老矣？老了就是死吗？死了呢？死了又是什么样子？谁知道？知道又能怎样？
人们说“马齿徒增”就是说马的岁数白长了，人也白活了。
人又说“人老奸，马老滑，兔子老了没有牙”。不光是兔子，马也好，人也罢，老了都会掉牙。就是无齿了。无齿者，无耻也。
趁了自己还有几颗牙，就多吃几口。趁自己还吃得了草料，干嘛不多跑几步？趁得自己还能跑，干嘛不跑的更快一些，更长远一些，更从容优雅一些？
我还能日行千里吗？或者不能，也或者可以跑的更远了。老骥伏枥，也不仅可以志在千里啊。他走过的路又何止是千里万里，经历了一些事，一些人，一些心思，又何止千万里路能够比量的？
人也好，马也罢。四十来岁，值得倚老卖老吗？那要被五十六十岁的老者笑裂牙床的。又值得服老伤老吗？也大可不必。马若能活到四十岁，也应当快到成精了。也不必如白龙马一样，修什么正果金身。就直接做个识途的老马，老马成精也好。该我转磨就转磨，磨米就能磨出最漂亮的米，磨面就能磨出最精良的面。只一步一步的走下去，也能行千里万里十万里。只不是他们可能是用一日，我们可以日以继夜。他们路的是线，我们走的是圆圈――看似只不在原地，实则每一圈都有不同。也如地转一天也是一圈，日转一年也是一圈。
说甚么熟悉的地方没风景？――路在脚下，天地在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