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荣逝世已经四周年了，回想起四年前四月天里那份让人难以忘却的遗憾，心里始终有一种难以名状的苦痛。再回看他的《霸王别姬》，没让人感到丝毫的轻松，这无疑是一个悲剧，是把许多美的东西异化到世人的眼前观赏，所以太多人的就震撼了。于是大家内心里希望程蝶衣是女人，来弥补这种异化给人的震撼。可是这样给破裂的美打上的牵强的补丁，却又显得那么暗淡。张国荣带着大家的遗憾去了，可虞姬的身影却留在我们的视线里，让我们久久遗憾……

这是一段单纯干净的爱，一段以艺术为生命的爱，这两种简单而纯洁的爱始终让我内心莫名的感动。程蝶衣对段小楼的这种爱，是同性之爱。虽然与社会道德格格不入，却又是那么让人心动，当今异性之爱也未必有这么样的执着。这样一种得不到社会肯定和段小楼肯定的爱，就造成了程蝶衣一生的心理悲剧，他始终要在悲剧中了此余生。似乎这并不是任何一个人的错，程蝶衣从小被身为妓女的母亲送到了梨园行，与他有相同命运的段小楼对其关怀备至，长年的旦角训练又使他形成一种阴柔的性格，对有阳刚之气的段小楼产生依恋。他们俩在生活中和戏台上多年一直有着患难与共的关系。对程蝶衣而言，既是段小楼成全了他的京戏之路，更是成全了他的世俗人生。对于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孩子而言，任何一个人对他的温暖都足以让他终生难忘。在程蝶衣的世界里，没有他自己。段小楼和京剧艺术就是他为之生存的整个世界。他为段小楼而活，为京戏而活，就像虞姬为霸王而活。

段小楼也认识到这一点，他对程蝶衣说，我是假霸王，你是真虞姬。事实上，段小楼并没有真正的理解到程蝶衣对他的这种爱已经是深如骨髓，不可救药了，甚之于鸦片。

本剧中最苦痛最痴的人是程蝶衣，他深切的知道，自己的这种爱是不为段小楼和所有人接受的，甚至连他自己也是不怎么接受的，所以他就将自己的感情也全停留在一种完全付出和相依为伴的满足中，只要霸王和虞姬能在戏台上相守一生，这就够了。但是菊仙改变了这种平衡的关系，段小楼毕竟是个正常的男人，他不是真的霸王，所以到最后程蝶衣连这可怜的梦竟也终究破碎了。像个一女人得不到男人之爱，想爱而不能爱的那样，他表现出了超越本性的激烈反应。他是在试图挽留，他害怕失去属于自己的那个世界，这为男人眼中“芳华绝代”的男人在酒精中麻醉，在鸦片中堕落，可仍然段小楼是无法爱他的，他只能在戏台上虞姬的光彩的包裹中感受霸王对自己的爱情。

伤痛的心在任何时候都要比受伤的躯壳要伤痛千万倍。程蝶衣既是可爱的，又是可怜的，剧中他戒烟的迷迷糊糊中仍呼喊娘亲，尽管不知道母亲在哪儿，却仍坚持写信给母亲，每次都烧掉……观众可以认为他是一个病态的人，可是他却是干净而善良的，他可以为自己所爱的人无私的付出；他可以拣回一个与自己无关但有着相同命运的孩子，他只是想要一份属于自己的简单的亲情和幸福。而只不过这些简单而美丽的东西经过太多的异化，是他得不到的，这不禁让人震撼和难过。

关于“从一而终”，关师傅对程蝶衣说，当年是你师哥成就了你，今日你就不想成就你师哥？程蝶衣曾对段小楼说，你忘了饿师傅当年是怎么教导咱俩的吗？不论是程蝶衣还是关师傅其实都是在坚持从一而终这四个字。这四个字该有多大的分量呀！需要一个人一辈子多么的坚持和痴恋呀！我不能说这是锁链，我甚至觉得这四个字是多么的光彩照人！关师傅第一次提从一而终是教训“小豆子”（程蝶衣）逃跑而不将京戏从一而终时，第二次是教训段小楼放弃京剧艺术时，第三次是他为小徒弟唱“林冲”那段戏时，他以他的死来总结了自己在艺术道路上从一而终的一生。

从“小石头”成就“小豆子”的那天起，程蝶衣就始终记得从一而终这四个字，他记得他们第一次登台虞姬自杀的那把剑；他还记得吃葫芦而死的那个师兄；他还记得是段小楼成就了他，他要和他永远的走下去。无论是在哪种环境中，程蝶衣都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承诺，他要和段小楼一直这么走下去。戏也是他的世界，他为日本人唱、为国民党唱、为共产党唱、为老百姓唱，为任何一个阶级中的任何一个人唱。他疯了，他为戏而疯了！戏台上的灯灭了，戏台下坐着侵华的日本人。他不知道，他没看见，他只是虞姬，乌江上霸王的妃子，他仍在起舞展喉，他感染了青木，这不是他的过错……

中国风云变幻，观众换了又换，政权变了又变了，可虞姬还是虞姬。终于到了一九六六年，戏台由剧院改到了批斗的浪潮中，在邪恶的交代和坦白以及无中生有中，虞姬死了，死在霸王的手中，是时代误了霸王啊！岁月穿过十一年，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虞姬复活了，和霸王站在了舞台上，然而虞姬却拔出霸王的宝剑，真的自刎了，用他们第一次登台的那把宝剑，做了霸王真正的虞姬。

程蝶衣终于从一而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