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春,在长江边上碰着一个披着袈裟的和尚,他要给我看相。我说,你是一个出家人,又不是相术师看什么相呢?他长叹了一声:“众生皆苦相。”我便笑了,让他看了个够。他说,苦呵,苦呵!每个人都有五官,眉眼耳鼻口,你再仔细瞧瞧,那不正好是一个“苦”字么?双眉与眼睛是一个草字头,鼻梁就是当中那一竖,下面一张口。
仓颉造字的时候,难道是依据人的五官造出这个“苦”字的?人从生到死都离不了这个“苦”字。它就写在脸上,让人时时瞧着。
别人的幸福我从不嫉妒,也从不羡慕。命运分派给我的,我都已经承受。亲人以外的人,我不敢妄测。但我至亲的人,血脉里几乎都流淌着同样的苦汁。
父亲快七十岁了,他的晚年沉溺到了酒精里,前年暑假大病了一场,到医院照片,半个肺部已没有了踪影,但他依然要喝,无法控制,也许他有太多的苦需要酒精去稀释,去麻醉。我的母亲在苦水中浸泡了一辈子。小时候,我经常半夜醒来,听到母亲在轻轻地哭泣。婚姻的不幸,外人的欺侮,子女的不争气,家境的贫寒……母亲的苦太多,太多!那些声音经常清晰地流过我的梦里,滚滚滔滔,像一条大河。姐的日子相对来说还算好,儿女都已经苦大了,但是她的三个孩子没有一个读到了初中,他们三个加起来还没有我一个人在校读书的时间那么长。哥哥大龄未婚,走入了邪教——一种仅次于鬃功的伪宗教。他醒不了,或许永远都醒不来了。我的妹妹,那个为了让我读书而自己只读到了小学四册就辍学在家劳动的妹妹,那个像个小孩子一样说过“三哥,我们家有你会读书就行了,你就帮我读算了”的妹妹,嫁人后的第六年,妹夫就以一瓶农药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而我,而我自己呢?我曾经做过许多个同样的梦,梦见自己从居住的四楼的阳台上飞了下去,然后开出一朵绚丽的血花。我还吃过安眠药,想让生命暂停……
前不久,我被车子撞了,姑母来看我。她说:“三伢崽,我这一辈子什么苦没经过,苦够了。要说穷呀,饱一餐饿一餐,活到快六十岁了,欠了四十年的债,直到去年才还完。要说痛呀,痛得心肝肉落……”姑妈生了四个孩子,大伢崽叫石婆,过继给他伯父,结果在十六或者十七岁的时候莫名其妙地自杀了。第三的是一个女儿,叫姗姗,初中没读完就去广东打工,两年后回来的却只有一小盒骨灰……
我再一次临镜自怜,那眉、那眼、那鼻、那口,活脱脱地组合成一个形象的“苦”字。我皱着眉头,长叹了一声,它就像一个繁体写法的“苦”字了,甚至还有点像甲骨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