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九十年代以前,对大多数国人(大陆这边的),张爱玲还是个陌生的名子。还不知道自新文化运动以来除鲁迅、胡适等文学巨匠外还有一位蜚震中外的女文学家。只是当她正符盛名的时候被解放战争的隆隆炮声所湮没,如流星般在长空一划而过;我们今天重拾张爱玲,发现她的笔虽不似投枪,也不象苍茫夜色中的一声长啸,而就是那篇篇如梦中情人般的耳语,仿佛久违般的亲切。我猛然省悟如果把中国近代文学比喻为一个大家庭的话,光有主外的男主角还不够,张爱玲无疑就是这个家庭里温柔娴熟、忍辱负重的内当家。
翻开新文化运动的历史,跃入眼帘的首先是鲁迅、胡适、陈独秀等一批为民族衰微而愤笔疾书的七尽男儿,他们似乎想用手中的笔做投枪,做利剑杀开一条血路,以唤醒沉睡中的国民。然而就这一呐喊中的撕杀,极象战场上杀红了眼的斗士,双方已分不清敌友,更不知道对方的生命为何物,只是一味地刀劈下去,杀他个人仰马翻,似乎才其乐无穷,革命本来就不是请客吃饭,更不是绣花绘画,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个阶级的暴力行动。可怜张爱玲,革命几乎对她是个模糊的字眼(在她的作品中稀见),就象女人不明白喂得饱饱的男人怎么还要去偷食一样,除了嗤之以鼻外,更多的是躲进小楼,述我之所见,爱我之所爱。
第一次读到张爱玲的小说是在九十年代初期。记不清是在哪本杂志上,标题就是《色戒》。当时我正处戒烟期,心慌意懒,看到这个题目便觉好奇,信手拈来。说实话开始读得十分乏味,论情节远不如金庸、古龙的武打小说一开篇就给人予矛盾重叠,玄象环生。也不似革命期的文学作品字句铮铮,意气风发。论语境就象是浓妆艳抹的小脚女人,慢调斯理地细描着眼睑上的每一根睫毛。这样的语境你真得是要耐着性子。无怪乎有人说张爱玲的书是给那些失眠的人写的——坐在床头,左手拥有着爱人,右手捧她的书,灯火微曛,一字一句才能进入到梦境。想起小时祖母哄我睡觉,就是这样一字一句地哼着。所以读张爱玲的书就感觉到有一种温存,男人是多半体会不到的,但耐一下性子,旧梦就会重拾;这是从张爱玲的写作风格上来说的,我想那么多的人喜爱她的作品,不光是它在情节上引人入胜(这种入胜真是要很细心的去品味),很重要的是那种语境,在外叱咤(或被叱咤)惯了的男人,回家后能听到妻儿们絮絮细语,那也是一种快乐。
导演李安把《色戒》搬上银幕,据说引起了一些争议。有北大的学生群起抵制。不光是因为片子里有一些低俗的镜头,更重要的是王佳芝与汉奸易先生云雨之后情窦顿开,居然出卖了自已的同志。这不可思议之举,触动了很多中国人的道德底线。然而张爱玲当时就这么写的。用美色去完成一项状举,古来有之。西施、貂婵的故事我们耳熟能详。但诱饵被猎物刁走连猎人一起送命的故事,我们却闻所未闻。十多年前我读到这里,也感觉怪怪的。掩卷长思,烟瘾忽至,遂念道:戒烟乎、色戒乎。细细想来色是如何也戒不得的。王佳芝以色为饵,最后被色所俘,可见色之厉害。这就是张爱玲的本意,她传递出这样一个信息:色是美好的,但哪一种色又不是千疮百孔;后来读到胡兰成的《今生今世》,忽然联想到张爱玲《色戒》笔下的先生。原来那个色,就是她心目中的爱,那种爱如何能戒得了?所以当不是妓女的王佳芝终对汉奸易先生情生爱意的时候,留给读者的就只有掩卷唏嘘。
张爱玲对爱的理解我想胜过了我们今天的很多人。尽管我们高唱着让世界充满爱,其实在我们的爱里面夹杂着很多狭隘的成份。今天重拾张爱玲,我感到她的爱超越了时空,跨越了界线,真可谓大爱无边。这是在中国文学这个从来就吵吵嚷嚷的大家庭里所不可缺少的。
重拾张爱玲
2027-12-24 14:3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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