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军参议阁下的《乱·龙》,去年早在天涯拜读过了;只是后来因为出版社的要求,小说最末亦是最精彩的部分未能在网络上连载,于读者眼中看来,难免意犹未尽。大约半年以后,在战联上听到这部小说已经出版的消息,自是喜不自胜,只因俗务缠身,竟没有抽出空闲来一饱眼福。然前几日去新华书店购置教材,正巧在一侧的的历史书架上看见,当即买回家来,未及盖下藏书朱印,便迫不及待地捧在手里翻阅。只觉得久别之下,文章潇洒依旧;洋洋洒洒也都如上杉谦信的兵法一般,力道一触即发,一拂则去,实可谓挥洒随意,收放自如。文如其人易,而文如其文中之人,却要难上一层——如此小说,开卷读来,字里行间仿佛都蕴着主人公的灵气,无所谓驰骋纵横、快意恩仇,车悬阵排将开来,宛若游龙惊鸿,舞得人心旷神怡。
但与一般小说不同的是,历史小说的成功与否,主要还取决于其对历史人物的把握如何。历史研究的对象是人,历史学的主题就是人类本身及其行为,所以对于历史人物的全面认识一直是历史学最重要的课题之,而写作历史小说正是尝试把握历史人物的一种最夸张手法。这就造成人们在阅读历史小说时,总不免多了一个心眼,且动辄上纲上线——作品对于主要人物的还原是否真实有据,演绎是否合情在理,无一不影响着它的成败——否则作为历史小说,即使情节发展再为精妙绝伦、高潮迭起,若是对于历史人物的认识有了明显不能服众的偏差,则难免要沦为糟粕。
参议阁下在对于上杉谦信的研究上确实下了一番功夫。如《乱·龙》前言中写道:“信玄毕生的宿敌上杉谦信,在我最初的印象中,他只是个一勇之夫而已……为此我特意查阅了各种资料,尝试还原一个历史上真实的上杉谦信……力图表现这位‘义将’不为人所知的多个侧面……要将这些复杂的情感有机地统一在一起才是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凡人……其实对于历史人物的认知与还原,原理莫不如此。倘以一知半解的认识去简单化给出评价,就如同我最初那样,肯定会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的。”最后这一段话当属精辟,不仅如此,我们从前言中还可以看出,纵是名家高士,亦非一蹴而就;其对于上杉谦信的认识从头至尾,是有一个不断发展演进之过程的,正是这样的一个过程练就了史家的头脑,使得我们对于历史学的通俗趣味得以转变成高尚有益的爱好。
这一过程于我可说是感同身受。其中心得,便以谦信为线索冒昧写在下面,只图纪念而已;若是能对诸位在历史好之路上的行程有所助益,则实属大幸。

最初的一个时期我总结为“历史崇拜”阶段。与所有初识战国历史的人相同,当时上杉谦信在我心中的形象同样只有“军神”等简单的概念。更为糟糕的是,我对于历史学的思维方法一无所知——因为最初接触历史一门便始于日本战国,而最早了解战国史的途径却无外乎动漫游戏者,所知道所学的自然全是一部英雄史。再加上日本当代ACG素有神化历史人物的传统,也教初学者们走了不少弯路——真田幸村、上杉谦信名将到了我的眼中,似乎便成了历史发展的全部。我跟几个朋友组成所谓的粉丝团,建立名将的贴吧与QQ群,将他们当作偶像来膜拜,几近狂热;至于他们到底在历史长河中做了些什么,起到了怎样的影响作用,相形之下反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初触历史的年轻人,眼光里总爱带些英雄主义的色彩,少掉一些沉稳和理智,这也是在所难免的——用我的一位朋友上田池初的话来说,那是“把历史当作史诗来看”了。当时我未能即刻有所感悟,而今想来,确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遥想十五岁那年,我怀着对逝者的敬畏与崇拜战战兢兢地来到百度真田幸村吧时,又何尝有过占据史料,著述史论的念头?人们为何要选择历史作为借鉴崇拜的对象,我昔日的导师湘合枫有句话说得好,那是“历史说到底是一种获取人类以往经验的方式,而且比文学要正式那么一些”。但在彼时我们的心目中,历史与故事之间,却何尝有丝毫之差别?
若是非要深究那一时期我们的思想,那我也只能说,历史初学者因为所读书籍的影响——那多是艺术色彩较为浓厚的演绎之作或者通俗浅显的人物传记——这类作品总是容易附带较的感情色彩,常以人物或势力为轴心,其他万象都围绕着它旋转,具有鲜明的价值取向,夸大个人情感对于历史进程的影响,可以描绘戏剧性的情节发展。这样的书看得多了,加上年轻人的血气上涌,不免有些飘飘欲仙之感;直到了解深入,才发现旧的史观实在误己不浅,不仅于把握人心、归纳总结历史发展的特征与规律无益,反而阻碍了自身的进步,蒙蔽了智慧的双眼——用那样的方法来探究问题,则不免如昧行于夜,离道理愈来愈远了。

一段时间过去,上杉谦信就再没有这么“好运”了。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形象在我心中一落千丈,而我对于历史的爱好也由此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那一时期——大约从2006年下半年开始——我一直修业于战联的真田家(现已退出联盟),受真田家督真田豪先生的作品影响很深。有时看见要求加入真田家的新人,策论文章中也常有以上杉谦信为主题的,只是大多泛泛而谈,空搬出一个“义”字,即不能紧紧扣住,也不佐以史料相印,通篇便似写情书一般将赞誉抖下来,我看了只摇头苦笑。有一回,真田豪先生留言驳斥了作者的说法,提出许多针对性的观点,旗帜鲜明地举出了许多上杉谦信性格中诸如残暴等不尽如人意的方面。已经听腻了同一种意见的我顿时惊为天笔,从此便更加留意反面论调,而真田豪先生亦常有言及;久而久之,我对谦信的印象急转直下,到了逢人便要数落其短的程度,惟恐论述不够特立独行,也不管措辞见识是否得当,只道这样便是不落于俗套——而那位始作俑者的真田豪先生,在我心里也给贴上了“不喜欢上杉谦信”的标签。
后来一直到我在战联的第三年,亦即2008年时,这一情形才得以改变。当时我为驳斥信长之野望吧一位爱好者对于上杉谦信的全盘肯定费尽心思,他却仍旧是冥顽不灵,足教我绞尽了脑汁也始终不屈。我无计可施,只有来到真田家询问是否有其他可以为支撑的历史资料,并开门见山地要“不喜欢上杉谦信”的真田豪先生为我解答,却不料他登时便予以否认,说他对于此等历史人物谈不上什么好恶,只是觉得长久以来一直标榜的所谓“仁义”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