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看到，在大街上玩耍的小孩，五六岁的年纪，或者更小，小小的身躯里溢满了牛奶的芳香，前一刻还在笑闹着，下一秒重重摔了一跤，又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这时候，拽着一大束气球线的穿着卡通服的人走过来，分一支天蓝色的气球给他，又隔着厚实柔软的布料摸了摸小小的脑袋，然后渐行渐远。
忘记了哭泣，满心欣喜。为这突至的礼物和温情。明亮的纯稚的大眼睛亮晶晶，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小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挥动着，用力地，感激地。
让人心底温暖而湿润。有些哽咽。
那时侯，她是一个人。一路行走，从一个城市跋涉到另一个城市。只是路过。选择了路过，从不停留。再也没有可以让她停下脚步的东西。也许她希望可以停下来，只是害怕，害怕再找到终究会让人受伤的羁绊。
乘车，搭船，去她不知道的地方。漫无目的地前进，只有去陌生的地方，才能逃避开所有她熟悉的。人或事。
离家，行走。想要找到一个可以给自己希望的地方；希望，在绝望之前，给她最后的温暖。她所无比祈求的也曾拥有过的温暖。
她从童年时起，就很喜欢宫崎峻的《天空之城》。经常打开珍藏的音乐盒，重复地听《从天而降的少女》，缓缓地流滞的旋律，每一个每一个音符都像敲在心上。安静，平和，多么像看到那个哭泣的孩子时的感动。
天空之城。在她心里，在宫崎峻大师心里，都是代表一切美好和无瑕的城市。但是她想，那个地方终究也只是一座城堡，孤单的城堡，住了很少很少的神，孤单的神，人世如此寂寞，天空之城更寂寞。因为它只是每个人心里的城堡。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天空之城，每一座天空之城都不一样。
都是不一样的。
而她想要寻找的天空之城，让她迷惘。
她带的行囊很少，简单的衣物，还有天空之城的音乐盒。在行走的第一个陌生城市，入住破旧的却有着昏黄灯光让人觉得有家的温暖的小旅馆。很简陋的房间，铁制的狭窄单人床，铺着缀满大朵牡丹的发黄的床单，还有一床绿底碎花的棉被。夜晚拥在温暖的棉被里，闻到极其细微的洗衣皂的香味，清新。躲在被窝里，旋转着音乐盒的旋钮，一遍又一遍地听天空之城的声音，最后迷迷糊糊地睡去。
已是三月，初春，天气虽然开始转暖，但是夜晚仍然很冷。如果是白天，则经常下雨，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在这家小旅馆住了一个月，是停留时间最长的一次。也许心底有所希翼。她在日里帮老板娘洗碗筷，端盘子，穿梭在柜台与餐桌之间，忙碌，心却越来越空洞。食物在热油中爆炒的香气，新出炉的米饭的香气，交织在空气里，是家的味道。所以这里总是拥挤，坐满北上南下来这座城市读书的学生，年轻而意气扬飞的脸庞，会聚在一角小声地议论陌生的她。在这个时候，老板娘会大着嗓门点菜，掩住他们的声音。
老板娘的嗓音有些嘶哑，但是很响。
在她决定离开的前一天，天气突然放晴。天空露出那一月来最纯净的蓝。像是一个奇迹。在灰霾的阴雨云层后，竟然会有如此明朗的晴空。
她席地坐在小旅馆的门口。因为是放假，店里的顾客很少，她得到一日的休息。看着明净的蓝天，她打开音乐盒，又开始重复地听天空之城。也许一开始的确有所希翼，但已慢慢磨灭，只剩下空洞洞的心疼。
老板娘不知何时站到她身后，拍了拍她的肩。难得温和地说，阿拉是不解侬啦，但是世上的事不都像这雨后的天空吗，最后都会雨后天晴啦。老板娘带着很重的上海口音，软软的话语。
我知道。她回答说。
我也知道，可是，要过多久才会雨后天晴，谁又能知道呢？
在这里，她是陌生人。
她为什么来到这里，又为什么总是有着忧郁的眼睛，没有人知道。
在她的家乡，有着终年晴朗纯净的蓝天。在她最爱的两个人分手的那天，也是终日晴朗的，和暖的金黄色的阳光，庭院里长得非常茂盛小茉莉和珠兰，开了很多很多的小白花，香气浓郁。她隔着蒙尘的玻璃窗，看到曾经彼此相爱的两人在纸上挥洒下自己的名字，流泪，沉默离去。辞职，收拾好行李，从那个生长的二十年的城市出走。
有挽留她的人，她的朋友。只告诉了她惟一的朋友。她说，我好难过。她抱住她，说，不要难过，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
出走那天，也是终日晴朗的蓝天。有着揪心的温暖。乘车离开时，车窗外灌进来的风，将流滞的光线切割得支离破碎。
离开小旅馆那天，老板娘一家人送她上车。雨不大，绵毛的细雨，她坐在车窗边，回头看到他们撑着伞在站台边长久挥手的身影。微笑着，泪流满面。多么幸福的一家人。虽然素不相识，却给了她最想要的温暖。
再见啊，也许再也不会见到你们了。她说。将脸紧紧贴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任由斜斜飘进来的雨丝打湿自己的头发。
二
为了寻找希望，我们必须先学会绝望。但是，在那之前，我们早踏上寻找天空之城的旅途。
后来，她在随身带的小本上写下老板娘一家的名字，时时地想起那一家人，漾开无比温暖的笑容。他们都是好人。懂得珍惜的人。
坐着车离开，在不知是第几站下车，反正都是陌生名字的地方。她买了很多车票，可以在很多站下车。有无数种选择。她喜欢这样的旅途，可以选择自己想要去的地方。既然人生不可以自己选择，至少，可以选择怎样度过这样的人生吧。即使结局会很辛苦。她选择了行走。靠着车厢的厢壁，翻看安妮宝贝的书。看她的《再见时光》。里面那个叫苏的女人，大段大段的内心独白，想念着她的父亲，想念着逝去的人，悔恨。在寻找着可以让行走的她从此停驻的温暖。跟她很像。明明已经绝望，却还隐隐抱持着某种希翼，一如在那淫雨的三月时，莫名的希翼。幸而，还有一日的晴朗。
车颠簸，夜行高速公路，路灯的光影昏黄，掠过车外。道旁树灰暗的树冠，张牙舞爪，千奇万怪。缺少修剪。是盘旋的山路，稍不留心，便会坠入六道轮回。刚合上《蔷薇岛屿》，便看见盘山公路延伸到山脚的灯光。一朵一朵，浮在夜色中，灿若莲花。旋着音乐盒的旋钮，无数遍之后，听天空之城的旋律。
在车上与一对情侣邂逅。那个女人有着白皙细致的肌肤，黑亮的眼睛，眉目间有着挠人心扉的柔美。而那个男人，成熟英俊，独属于中年人的世故。那个女人对她一见如故，挤到角落的她身旁坐下，男人只是皱了皱眉，便坐到车的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