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清晨,阳光早早驱散羊群似的云朵,接着整个世界都像在经受一种锻造——由暗变得光明,而后是通红,而后是橙黄,而后才渐渐恢复平和的白色。此时,一束光线随意扑进窗户,将困倦的我叫醒过来。这恐怕也算是造物主对小民的恩典了。
当我坐在床上穿衣的时候,窗外响起一串刺耳的铃声,这让人很不舒服。好在,我的床离窗还算近,便探出头去往楼下看——又是那辆黑红相间的自行车。还有坐在车上的长方脸,那个喜欢梳分头的家伙。

说来我们也并非完全的陌路,我常常在上学路上看过他——骑着那辆自行车从一群助动车和电瓶车间彬彬有礼地绕过去,接着才一溜烟地地拐了弯。在当时,我倒很钦佩他的“绅士”。可后来,这样的看法被撼动了——那次是下雨,路上人很少。一个骑车的老伯无意间拦住他的去路,这人便疯狂地按起铃,然后从嘴角轻轻滋出一句“娘”来,紧跟着一别龙头从那人的车边蹭过去。等他骑出五十米外,还回头看看。我想,兴许是他有急事吧?可以后每遇到人少路窄他就要这么做——我对于这种反差百思不解,只是渐渐厌恶起他来了。

是不是神经病呢?我暗自嘀咕,这家伙总喜欢按铃!还总带着讨债式的“唯我独尊”。这一年里,除双休日外每个早晨都如此。如公鸡般准时,如黄牛般勤劳。我冷笑两声,在心里发着些无端的牢骚,而眼睛又不自觉地朝他渐远的背影望去——不过,仍旧是厌恶。
我在那长脸去后不久也背书包去上学,等路过隔壁张阿姨的门前,忽然听她养的狗隔着纱门不停的吠叫起来。是给长脸帮腔的?其实昨天早晨,张阿姨牵着它上楼时,我就发现它眼睛里含着莫名的怨气,也像是“要债”。不过,它的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绳索锢住了般,只是“呼呼”个不停。我自认倒霉,只能自省。大约它昨天就打算嚷我的,只是怕当面不雅而已吧。可原因终究是什么呢?莫非是上次没有给它吃骨头?要么就是给了骨头没有陪笑?总不会是张阿姨向他说了我的坏话吧?这事情的确蹊跷,总而言之这狗看我不爽——不然怎么如此的吠叫呢?

可没等此犬叫够几声,张阿姨就冲它嚷:“无缘无故叫什么呀,小畜生!楼上听见了又要去投诉了!”可狗很顽强依然叫,不过声音比先前收敛了许多。然那种气势,到很仿佛长脸。总之对一条狗我没多在意,当然也是无暇。昨夜做功课到凌晨,等月亮都打盹儿了,我才熄灯合眼。
父母一吃完晚饭就在门外监督,至十二点敲响才去睡觉。明天他们还要上班。临走,妈妈对我说:“自不自觉你自己清楚!明年考大学要是考不好,你自己没前途,我们也面子!别人问起来让我们脸往哪里放?”我嫌他们颇太烦,就草草敷衍过去仍旧埋头书中。

这晚勉强睡足四个小时,残存的疲倦全靠走路来消磨。我低着头混混沌沌,一步步循着昨天的脚印。恍惚之间,我记起小学三年级开学的第一天。我妈拉着我的手送我去来到校门口。她帮我背好书包,笑着说:“从今以后,楠楠放学就得学会自己回来啦!不过你要记住这条路,千万别乱走哦!”我望着她的双眼点头。此后,我便和其他小孩不同,总独自回家。可直到毕业,我也只走过那一条路——而妈妈和蔼的话语,也变成一条锁链栓上脖子,牵着我由学校到家门口。有几次,小伙伴让我换一条新路。可我怕。心想,这条路虽然已索然无味,可却踏实,不必担心走错。很奇怪,幼年的这种想法,竟维系到了今天。

我如此走了一段,残存的睡意暂时消失了。可我还是隐约觉得一种沉重压在我的双肩,在无物的寂静中一点点掐紧你的气管。可它不立刻要你的命,只留一条缝隙让你喘气。可当我猛然抬头时,那种感觉又荡然无存——周围喧嚣依旧,各种声音搅拌着重新灌入我的耳中。我知道我是还活着的,和那挽起袖子摊煎饼的大妈、蹲在地上理报纸的叔叔,躲在太阳伞底下瞰视交通的协管员,甚至与那个长脸、那条狗一样,都是鲜活的生命。一点差别都难看出。眼前的所有都宛然童话那样和谐。
此时我想,如果用几个略紧的铁箍和几块坚硬的木板崩出漂亮的酒桶。它瞧起来妥帖稳当,然后你再用锥子和榔头凿出一道细小的裂纹。之后会发生什么呢?呵呵,这太扯淡了!

我仰起头来,风的裙带挂动了梧桐的叶子,顿然就添出许多手来朝我示意。车轮卷起尘埃和难闻的气味丢去半空。风的手又拖住这些无助的弃儿,缓缓将它们放回它们自己的温床。那是我要坐的车!我和许多背着包,穿着皮鞋或是高跟鞋的人无二,疯似的奔上去。鼻子里突然莫名钻进一缕芬芳的黄油香味,是从面包坊里飘过来的,想要将我勾引过去似的。可就当这时,身后霹雳般掀来一个大浪,我昏厥过去。再等我苏醒过来,车子已经开出两站地。我周围都是人。
我四下望望,净是冷漠的面孔——就连我的脚底,也好像渗上一股冷气来。这会儿,大约也就不妨想点儿无聊的事情打发“岁月”。昨天中午,我们这帮闲民照例围成一团“谈山海经”。那个最魁梧和粗旷的阿哲,身子往后稍稍一滑翘起二郎腿来有些气呼呼地说:“今天这他妈倒霉!”

“怎么了?”我问。阿哲便说:“今天跑到校门口,就没喊老师,那个执勤人员就把我名字记下来,说我不尊重师长,还扣我们班一分!他妈的!”阿哲显得很气愤。“不就是没叫老师嘛!害得我给班主任骂了一顿。后来我问他为什么要叫?他只说这是校规!”
坐在我前排的阿释别过头来,说:“是呀!我一直觉得这事情很不合理的。……再说,我们根本都不认识他们的呀。干什么一定要叫?……反正我现在太不平了!好像学生叫老师是应该的一样。可我们叫了,他们有时候根本不理!”

等他发完了长篇大套,大家都差不多瞠目结舌。“对呀!有的老师很贱的!”我补充说:“除非是我尊敬的,不然我从来不叫!”
“那你怎么进校门?”阿哲问。我笑道:“朝他们点个头不就好了?上下不超过十度——哄孩子呗!”没说几句,班主任就抱着昨天数学考试的卷子进来。大家忙忙回到自己的位置,班级里霎时安静下来。我们这个班主任很凶,就连阿哲这样的也怕他三分。
真是一桩大奇事,我比阿释高出两分。阿释看到我的卷子竟然楞了半分钟,然后头也不回把卷子摔给我。此后,这个话痨突然沉寂下来,整个下午都默然无声,只埋头。我悄悄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