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拍一,我拍一,一个小孩架飞机;你拍二,我拍二,两个小孩编小辫;你拍三……”
“好了好了,你自己玩啊,我要去做饭了。”奶奶撑着膝盖从小凳子上站起来,拍拍有些发酸的背,然后走到茶几前,拿了一小块蛋糕给还坐在凳子上的爷爷。爷爷用手拿着,眼神呆呆的,过了一会儿,爷爷呵呵地笑了,眼睛望着在厨房里忙的奶奶,眼神还是呆呆的。
饭桌旁,奶奶小心翼翼地把爷爷扶到椅子上,把一碗热腾腾的面放在爷爷眼前,爷爷半天也没动筷子。
奶奶敲敲爷爷的碗沿,说:“吃饭拉,别总是看着不吃。”
然后爷爷就用抖得像不住任何东西的右手握着筷子夹面条,奶奶总会说:“人老拉,年轻的时候聪明得太狠了,老天爷看不惯了。”然后拿着手帕抹眼泪……
印象里,爷爷很厉害,他把路上没人要的捡东西回家,再摆弄摆弄,就成了有用的东西或者其他的小玩意,奶奶就一边忙着一边说:“你看你爷爷,又用破烂做了啥。”爷爷就像小孩一样,把东西放在身后,再“变”出来。呵呵地笑着说:“好玩吧。”然后提上几个空的油桶,去山上打山泉水。
我一直都以为日子就能这么平平淡淡得过着。直到有一天,爷爷在花园门口摔倒,头破了,留了好多血,小区的保安把爷爷送进医院,奶奶急得大哭,连打电话的手都在颤抖,那阵子,全家上上下下都忙着照顾爷爷。直到爷爷出院,事情的余波才逐渐平息。爷爷因为这件事而患上了老年痴呆。从那以后,奶奶就总喜欢对着子女们絮絮叨叨说起以前的事情……
“那时候啊,老头子还是咱村的地主,过年过节的会施粥,我嫁过去的时候还不识字,他一有空就教我识字,后来还没过几年,日本人就打到我们那儿了,全村人都拖家带口跺进山里面,抗日战争一打就是好几年,死了好多人,我们村子附近的山上,到处都埋了死人,那时候我怕鬼,老头子就护着我。好不容易打完仗,新中国成立了,条件好了,大俊(奶奶的大儿子)也出生了,然后是老二,老三。
老三刚断奶没多久,就开始闹饥荒,好多人都从北方跑来我们那,没东西吃。那时候老头子没办法,就跟着几个人一起去蕃阳湖边上钓鱼。钓过好大的,全家吃了好几天。
在后来等饥荒过了,娟子(奶奶的大女儿)出生没多久,文化大革命就开始了,红卫兵到我们家以后就开始砸东西,砸完以后,一家子就被抓去批斗了。那时候苦哦,比打仗啊,闹饥荒的时候都苦。我和老头子分开关的,小梅(奶奶的小女儿)就在牢里头出生的,老头子过个几天就被抓去批斗。一直到文革结束,一个一个平反。
那时候老头子的身子几好哦,那时候那么苦都熬过去了。改革开放了,几个儿女都出息了,也都来了沿海,生活也越来越好了,老头子倒是越活越回去了,现在跟个小孩一样。还是年轻的时候聪明得太狠了,老天爷看不过去了,让他得了这个病……”每每说到着儿,奶奶总是会拿着手绢抹眼泪。
几个子女就会宽慰她:“这样啥都不知道才长寿嘛。”然后奶奶句会破泣为笑。着时候,爷爷往往是坐在沙发上,呆呆地盯着腿边的几张报纸或者其他的什么发呆。
他听不懂别人的话,也看不懂报纸,只能呆呆地盯着,或者看奶奶忙碌,傻傻地笑。
他大儿子回去的时候,爷爷就会笑着打招呼说:“你来啦!”满脸无法掩饰的开心,看着他的大儿子也笑着对他说:“是啊,我来看你拉。”所有人都知道,爷爷会打招呼只是因为面熟。奶奶会在那时拿出一些点心什么的,放在茶几上,满脸是面对小孩子才有的宠溺,然后去厨房洗菜。偶尔转头看看两人在客厅说话或者玩游戏。等菜洗完了,他们大儿子就会走进厨房炒菜。奶奶则会走到爷爷面前,哄小孩一般,从茶几上的点心里拿出一块,凑到爷爷眼前面晃晃,爷爷就用一只手颤颤地抓住,放进嘴里,吧唧吧唧得嚼着,好吃地话就会“嘿嘿”得笑,奶奶就指着茶几上的包装袋说:“要吃就自己拿哦。”爷爷就会认真地点点头说:“你也吃。”奶奶就笑笑,帮爷爷泡一杯铁观音;若是食物不合爷爷的胃口,爷爷就会吐到旁边的垃圾桶里,奶奶假装不满地说:“造败东西,浪费了。”嘴巴上这么说,事后依旧会为爷爷换着花样买东西。
不知不觉过了很久,奶奶家里摆放的东西也发生了变化:柜子里的茶叶逐渐变成了爷爷喜欢的铁观音和碧螺春;墙上的挂钟换成了爷爷最喜欢的京胡(二胡的一种,常用在京剧里);茶几上的玻璃杯换成了带盖的瓷杯;门口的鞋子,即使是夏天,也有一双冬天穿的拖鞋放在外面,给怕冷的爷爷穿……
后来有一天,我问奶奶:“爷爷为什么不记得我了?”奶奶就说:“你爷爷他现在比你还小呢。”然后我和奶奶就在一起偷着乐。奶奶笑啊笑啊,就笑出了眼泪,支吾着说:“你自己去玩哦,我要忙我的了。”我不知道怎样安慰奶奶,只能把手帕给奶奶,坐在爷爷身边看报纸。那次,爷爷盯着奶奶,突然站起来,颤颤巍巍地伸手抓了一块蛋糕,双脚一点一点朝奶奶的方向挪,我急忙上去扶爷爷,却被他拦开了,我看见爷爷挪动的双脚停在奶奶身边,扯扯奶奶的衣角,把手上的蛋糕递到奶奶面前,手抖得很厉害,嘴巴含糊不清的说:“吃。”奶奶红着眼睛笑着接过蛋糕,问他:“还玩游戏不?”爷爷点点头,嘿嘿地笑,好像被看穿了心思一般。
那天,我看着奶奶小心翼翼的把爷爷扶到小凳子上,和他面对面坐着,边拍手边念:“你拍一,我拍一,一个小孩架飞机;你拍二,我拍二,两个小孩编小辫;你拍三……”
看着奶奶在爷爷玩累了以后,给他用白色的带盖瓷杯泡一杯热腾腾的铁观音。
我坐在他们边上,任由茶杯里袅袅升起的白色水气模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