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对与错的界限仿佛陷入了朦胧的深渊。
暗中迸发出千万次歇斯底里的扣问,留下的惟有仿佛粘稠雾气一般久久弥散的阵阵回音,像游弋于现实边缘的混乱思绪,“剪不断,理还乱”。
在这样混沌的状态下,连宣判定夺的天平也流失了平衡的本性,它只是兀自地摇摆震颤。
他一张脸在不觉间泛白,血液仿佛不再循环成圆滑的生命线了,一道道都流向没有边际的所在。他的活力似乎正被缓慢抽干。

一
他想要动一下胳膊拉开前面的玻璃窗,也许挪动一下手指便已足够,但爽然若失间意识仿佛山冥云阴,搜肠刮肚尽是无边的无意识。
他深吸了一口气,费力地抬起左手,然后身子前倾,窗终于被拉开了一条细缝。
风是无孔不入的,哪怕一道罅隙也不会放过;风是自由的,从无所有飘飞而来,又将归去于遥远的无所知;风又是极易同化的,熏风扑面的同时,污浊的尾气掺杂着喧闹的鸣笛随之而来。然而这些已经足够使他清醒。他从椅子里跳下来,然后把窗子拉到最大。
外边正是灼灼炎日,午后的街道上散布着几点疏疏落落的人影。
他看见几个打着赤膊的后生自楼下走过,肩上挂有白色单薄的汗衫,其中一个瘦骨如柴,俨然一副上了发条的骷髅,他的脸晒得跟酱爆猪肝似的,两片嘴唇一如干瘪的辣椒,一开一阖,吞云吐雾。边上那人忽然抬起蒲扇般的巴掌扇了扇,烟雾便在面前起舞旋绕了。
他观看着,竟渐渐生出了莫名的愤懑,苍白的脸上淤积着不屑和嘲讽。
“牛表牛筋,”他骂道,声音细微得难以捕捉,容或连他自己都无从分辨,但他仍然呶呶不休:“他妈的,狗娘养的么?”他的视线即刻定格在楼下行道侧边的一条昏狗身上。
他闭上窗户,光明便于瞬间逃逸了。他感觉头脑发热,好像就要开裂了。沉默了片刻,他又如烂泥般滩在椅子里昏睡过去。
小径红稀,芳郊绿遍,高台树色阴阴见。
春风不解禁扬花,濛濛乱扑行人面。
翠叶藏莺,珠帘隔燕,炉香静逐游丝转。
一场愁梦酒醒时,斜阳却照深深院。
有梦,却非愁梦,而是无限的失落和茫然。
他梦见自己竟成了楼下那只颓丧的狗,灼灼夏日榨取着肌肤里的脂水。他只是无力地趴在树阴底下贪婪地呼吸,空气一如麻痹神经的诡异毒药,牵引消沉的灵魂去往不归的彼岸……
他豁然惊寤了,发现自己正四仰八叉地粘在椅子里面,俨然一头下贱的狗!他彷徨地站起来,双臂拄在桌面上急剧喘息。他突然疑心眼下的自己也与那些赤条后生乃至于狗不差累黍了。
钟面显示的时间是9:30,清晨。
房间很黑,黑灯瞎火的黑,阳光格挡在窗台之外,即使嵌窗的玻璃纯然透明。
房间的布局简洁单一,仿佛它浓郁的墨色。桌上有书,书间夹杂着写满小字的大小纸片,一如他的思绪纷纭散乱。他管这些手稿叫作“他妈的”。纸片,满布光点与暗斑,他所执着的、所不屑的、悲伤的、快乐的、仰慕的、痛恨的……无一不在收录,然而此举除了打发时间、宣泄厌恶之外,已寻不出其它的存在理由。他还很年轻,这本该是人生中激扬逐梦的时光,但却因着各种缘由,他已经历了许多甚至人家活到合棺之时也未曾经历过的事,他已不愿去想那些肮脏的、虚妄的人和事,他时常也肯定自己也变得同样的肮脏和虚妄,每次触及有关此类事物,他的胃袋便忍不住紧紧地收缩。他时刻感觉自己实在是个很可怜的人,而那些曾持刀携枪来毁灭他的人和事实在都该下地狱去,然后他不容自己这般想法,他并不疾世愤俗,他始终守护着心中的一方净土、一盏明灯,然而那么久远以后,他渐渐已记不得那么分明了,像是旅途中为生存举步的人们从未留意过周身自然的雄奇和崔嵬。目下,他几乎不怎么动笔了,他认为有些东西根本没必要写、更没必要说,甚至没必要去想,仿佛内裤的穿与不穿实在也是件没有太大差异的事——记录就是条无可无不可的内裤。
但他久已不在动笔。
他的内心也许本无墨水,也许陈满杂念。
于是思想又禁锢在“对与错”的问题上了,这问题仿佛“莫比斯乌环”始终不断地困扰他,侵蚀他的全身,乃至浸透了灵魂。他觉得一切都开始暧昧难辨了,先前以为稳若泰山的执念也再难把持,脆弱得像层细薄的宣纸般一触即破。其实他早已无力把持。

二
月底交过房租,清点完余额——还能支撑几天的饭食。
他难得一见地决定出去走走。
夜风吹来污浊的热气,长期的都市生活似乎使许多人习惯了机械的味道,甚而连自己的汗液也能榨出几丝焦油味。
是人类发明机械,还是机械同化人类?
他现在岂非也是台冰冷的机械?
他在附近的超市买了九罐啤酒,然后径直向H广场走去。
H广场很小,小得简直不能算是广场,但每个人都称它为广场,于是它就成了广场。
他倚着一株粗枝阔叶的老银杏,一口接一口地牛饮起来。
夜间来广场散步的人很多,当然还有些人则另有所图,譬如他的目的是来喝酒。而狭长阴暗的走道边则坐了一对情侣,十六七的样子。他们原先只是低声地交谈,可就在这时,那个男的忽然搂住了女人的腰枝,女的却顺势栽进了男人怀间,那男的随即嬉笑起来,双手捧住女人的脸,俯下身去亲吻,那女的起先忸怩一阵,不久便“屈服”了。
他发现他俩的形体渐渐暗淡,仿佛融入了透明的空气。
过道对面的路灯下则站了几个青年男女。其中的一位长发垂肩,佩有一只颇具分量的金属耳环,以致两耳显得大小不一,要是不注意他的胸脯,你决计猜不出他是男是女;另有一人则是个秃子,然而不得不说人类的秃头是如此的神圣而且庄严,一如天使头上皎洁的光环,蚕食周边的一切黑暗!但这帮子人显然不是天使,而是人——和他一样消沉的人。秃子的领子一直开到胸口,脚踩拖鞋,耳间扛烟。他身边站了一风姿绰约的姑娘,二十岁光景,无袖杉,短筒牛仔裤,白得刺眼的修长的腿,同样白得刺眼的纤纤玉臂,然而一道漆黑的文身却赫然舞动于她的左肩之上,凝神细看,豁然是个篆体的“杀”。
他们的形体同样忽明忽暗,仿佛风里摇曳的烛心随时可能吹灭。
他喝着酒,看着眼前川流的行人,他感觉这是一抹萧瑟的风,他知道自己是要给风吹散了,于是他彷徨地站起,然后匆匆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