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曾昔总喜欢朝前排看,因为颜依坐第一排。从大家来到这所学校,组成四年级二班,颜依就坐在讲台前的第一排,是班上的学习委员,每次考试都是前三名。曾昔几乎没有和颜依说过几句话,他性格太内向,颜依站在他面前,他连颜依的眼睛都不敢看。倒是颜依很大方,同学不会做的作业,她都热心帮助,直到同学把作业都做好了,她才收齐本子交给老师。
颜依常常因为收作业本放学晚,她家到学校有十几里山路,同路的同学早走了,颜依常常暗自焦急。每次路过李家堡那片密林,方圆几里荒无人烟,寂静阴森得怕人。颜依把心提到嗓子眼,蹑手蹑脚的抱着书包往前走,生怕发出声音。偏偏文具盒里的笔随着走路来回晃动,有时被林子里的野兔野鸡吓出一身冷汗,惊慌失措的往前奔跑。
有一天曾昔值日,也晚走了。颜依走在前面,曾昔走在后面,却总要比颜依落后一小段路程。快到李家堡的路口了,一想到密林下面山沟里埋葬的夭折婴儿,颜依心里咚咚咚直跳,站在路口踌躇好一阵,但还是硬着头皮走这条必经之路。
颜依习惯的用手抱住书包,随时准备奔跑。走进林中一小段路,身后传来脚步声,颜依紧张地转身,意外又惊喜地发现曾昔往林子里走来。曾昔像没看见颜依一样,自顾自地走到前面去了。
颜依知道曾昔回家不经过这里,应该走李家堡路口左边的小路。你怎么走这里,颜依问。曾昔还是不看颜依,头也不回的往前走,抛下一句,我以后都要走这条路回家。颜依站在原地,没明白曾昔为什么以后都要走这条路。赶紧追上去,一路小跑的跟在曾昔后面。
走出密林,能看到不远处散布的青瓦吊脚木楼,估摸着颜依不再害怕。曾昔往左边山上的一条小路跑去,颜依站山下喊,从这里可以回你家吗?没有听见回答。颜依想,曾昔真是个奇怪的人。
从这一天以后,曾昔每天都不能按时完成作业。但是每次考试还是前几名,班主任老欧老师常常在班会课上批评加表扬。
从这一天开始,颜依没有再害怕。
二
曾昔后来知道,他家和颜依家只隔一座山,一座大山。干爹说,颜依家在山那一边的颜家湾,颜依家的房子周围,有很多水井。曾昔对山那边的了解,全都靠干爹去颜依的伯父家干活带回来的消息,干爹和颜依的伯母是远房表兄妹。只要有空,曾昔就会去干爹家,帮干爹干活,听干爹说颜家湾,说颜依家。
曾昔不再去别的山头放牛,他只去那座连接也阻挡他和颜依家的大山。他每次来这里放牛,都期待着能看到那个长有虎牙,一笑眼睛就弯得像月亮的女孩。干爹说过,山顶上有颜依家的地。
这个暑假,曾昔赶着牛儿走遍山顶。山顶尽头,能看到山下有炊烟升起,还能听到鸡鸣狗叫,曾昔知道山下就是颜家湾了,但是却不敢下山去。他在想,开学后见到颜依,他敢不敢告诉她,我知道你家在哪里。
下午,太阳偏西,山里的天凉快了一些,曾昔赶着黄牛又来到山顶,庄稼地里绿油油的玉米苗比曾昔都长得高,好些人家在玉米林里挖马铃薯,有的人在前面挖,有的人相跟在后面捡,丢到箩筐里,再一担一担的挑回家,一副热火朝天的场景。
林子里野草茂密,曾昔把黄牛往山上一赶,就可以放心玩耍找寻野果。累了躺在草地上,看着蓝天白云,不一会儿在梦里,曾昔走下山,去了颜家湾……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有轻柔的风从脸上手臂上经过,还有悠悠的甜酒清香——颜依递过来一个搪瓷杯子,里面是大半杯可香可甜的甜酒水,笑吟吟地望着曾昔,虽然戴了草帽,小脸还是被晒得红红的,少许汗湿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
曾昔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愣在那儿不知道动。快喝了,这是我去林子里提泉水冲的甜酒。颜依一讲话,小小的虎牙就露出来了。
曾昔低头接过搪瓷杯,咕噜咕噜大口大口地喝了下去。颜依拿回杯子,弯腰背起放在身边的半背篓马铃薯,吃力地跟着大人们一起慢慢地往山那边走去。
长长的队伍,被夕阳染上一层光晕,勾勒出带着光亮的箩筐扁担和背篓,还有那个走在最后的小小身躯。越走越远了,站在山风中的曾昔似乎才醒过来,他忘了告诉颜依,我知道你家在哪里。
三
9月1日,新学期开始,曾昔六年级。
学校又开始沸腾起来,大人都带着自己的孩子来报名。妈妈报完名,找老欧老师了解曾昔的学习情况。曾昔说要打扫新教室卫生,没跟妈妈一起去。他在校园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也没能看到颜依,他猜想颜依是报完名回家了,还是明天才会来。山里的学校正式开学前,晚一两天是可以的。
第二天,颜依还是没有来。
放学后,曾昔就去找干爹,但是干爹没有说起颜依。
第三天,第二节课,老欧老师的数学课。一个四十来岁瘦高还有些黑的男人来找老欧老师,他说他是颜依的爸爸。老欧老师让同学们先预习新课,带着颜依爸爸去了办公室。
眼睛盯着新课本,曾昔什么也没看进去。老欧老师在班会课上讲过,颜依从读学前班开始,从没让爸爸妈妈带她报过名,每次都是她一个人独立完成。这次颜依没来,颜依爸爸却来了,颜依肯定发生什么事了。
颜依爸爸走后,这一天,曾昔都希望老欧老师能说说颜依。可是这一天,老欧老师脸上都没有笑容。
曾昔又去了干爹家。干爹不在,去颜家湾干活了。天麻麻黑,妈妈站在对面自家院子里喊他回家吃晚饭的时候,干爹才回来。颜依转学了。干爹一边放下锄头一边说。颜依的姐姐姐夫都在太平镇教书,颜依去那里读书了。
爸,我想转学。
转学?转去哪里?爸妈都惊讶的停下正在吃饭的筷子。
太平镇。说完这句话,曾昔才发现这些话全都白说了,埋着头大口大口地吃碗里的晚饭——马铃薯。昨天妈说,又没米了。家里没有田,只有土,一年四季都要买米吃。姐姐读初中,每个星期都要回家来拿生活费,有时候没有,妈就去邻居三奶奶或者谁家借几块钱,凑起来给姐姐。
四
干爹打电话来说,电视机黑屏,看不到了。
曾昔挎着帆布包,里面装满维修电器的工具,摩托车停在干爹家院子里。熟练地换上零件,再装上机壳,电视就又好了。干爹说曾昔,手艺学得真不错。
曾昔来到自家院子,大门紧锁,房子没有人气,总会有些凄凉。姐姐上高二那年,爸妈无奈地去了广东打工。也是那一年,曾昔考高中,没等成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