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本山在小品里形容范伟说:“头大脖子粗,不是老板就是伙夫。”如果说要在生活里寻找原型的话,吴宁生绝对是个标本。虽然名字是南京城里随便扒扒就能找出几十个的大路货,但人长的却很有特点,如果要穿件红绿相间的T恤,那整个人就是一只新鲜的德国汉堡。这是典型的伙夫的形体特征。
吴宁生就是个伙夫。但他的名片上印的都是许多近义词:厨师,厨师长,烹饪师,厨艺设计师,烹饪艺术总监。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百步之内有芳草,偏街陋巷也藏龙卧虎。吴宁生在城南评事街一带可不是个一般的人物。单看他那衣着,上下通亮,不是耐克,就是阿迪达的,有人红眼说那是假的,他笑笑,也不辩白。脖子上一条粗链子足有半斤重,阳光下泛着金光,看了直晃眼。手上拿着新款的手机,带MP4的,有电话没电话,都把耳麦插着。谁要是跟他讲话,他会“啊,啊”半天,然后拿下耳麦,才算恍然听见。他因为作息时间跟大多数人不一样,所以街坊邻居见他不多,这反而增添了他的神秘。但只要见着他,不管多少人在场,就像K厅的歌霸总拿着话筒一样,话题总由他扯着走。当然,大家也都喜欢听他吹听他侃,听得新鲜。什么喜宴上伴郎醉了吃新娘的豆腐啦,大款酒桌上斗富烧钱连眼都不眨啦,六世同堂一大家子140口人为104岁老人祝寿啦。也是,在大饭店里当厨子,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什么样的故事没听过。一条巷子里,像他这样四十几岁的,下岗失业的一大半,天天跟农民工抢饭吃,唯独他的日子过得滋润。“荒年饿不死手艺人”,“一招鲜,吃遍天”,生活不断地证明着,他家的祖训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吴宁生来到这个世界上,好像注定要跟吃打交道。他父亲吴道平当年是六朝春的当家大厨,他自小就跟在父亲后面,什么山珍海味、大烹小炒都尝过,渐渐地,还真尝出点味来。尝了父亲做的菜,他会认真地咂味,“不行,欠火!”“唔,醋放少了!”“今天你好像心情不好,下料时出手太重!”还都说在点子上。父亲觉着他是块料,就托人把他送到扬州烹饪学校正经学习。因为有着在父亲后面跟班的经历,在扬州学习的三年里,他是如鱼得水,门门优秀。毕业实际操作考试那次,最是出彩。头天晚上,其他同学都在背菜谱,煎、炸、炖、炒,京、川、粤、扬,叽哩咕噜一大串,只有他抱着一本小说看得有滋有味。其实,他也在琢磨究竟会考什么,他仔细地研究分析,考炒菜不大可能,这么多学生备料太麻烦,说不定会考做汤。因此,他悄悄地把做汤的东西复习了一遍,然后看完小说睡觉。第二天,果不其然,每人发了一锅骨头汤,浑浑的,油花闪耀。考题要求大家把汤重新烧制一遍,但要变浑汤为清汤。一班同学都傻了眼,只有他是胸有成竹,他记得老师讲过的,下什么料去油,下什么料沉腻。半个时辰下来,他端出了一锅清汤,上面放了根碧绿的葱叶,让人想起“一苇渡江”的意境。老师又尝了一口,透鲜!当场就给了他一个满分。
毕业以后,先是进了国营饭店,然后是合资,再后来又是改制,颠过来,倒过去。吴宁生烦不了这些,“民以食为天”,改到什么时候,人总是要吃饭的,他使的是手艺。
说到手艺,吴宁生的手艺很是特别。用文化人的说法,那叫以人为本,融会贯通。就是说他不恪守规矩,看什么人炒什么菜,不死记菜谱。官场应酬,讲的是身份,要名贵;婚典喜庆,讲的是场面,要好看;过周祝寿,讲的是亲情,要实惠。而且,人和人也不一样,年轻人解馋煞渴,口要重;中年人品滋咂味,重搭配;老年人清心寡欲,宜清淡。再细分,还有许多道道呢。总之,吴宁生炒同一道菜,这回和上回会大不一样。而且,他没有门派之见,虽然学的是淮扬菜,但四大派八大系他也都一一揣摩,兼收并蓄。他还特别喜欢剑走偏锋,琢磨些别别窍的菜肴。比如他创制的一道“雪里红”。初看菜名,以为是雪菜,其实不然。他用面包屑铺底,磕两个蛋清打成泡沫再铺在上面,然后,在中间放两粒樱桃。蛋清泡沫纯如白雪,再点缀两粒火红的樱桃,视觉冲击力特别强烈。大菜过后,再吃“雪里红”,既赏心悦目,又清淡爽滑。
忽一日,有朋友撺掇他,“像你这样的手艺,天天给别人打工,可惜了!你要自己开一个饭店,肯定火!”
他想了三天,不顾父亲的反对,从饭店下来了,连积蓄带借款花了三十万自己开了一家饭店。朋友给他的饭店起名叫“神厨”,他挺满意。饭店装潢古色古香,他又专门烧了一桌拿手的菜,请住在钓鱼台的一个老书法家给题了匾,褐底金字,系上红绸,煞是好看。
吴宁生的名片上有了和他们饭店老总平起平坐的头衔:总经理。
听说吴宁生开了个饭店,朋友和熟悉的客人都来捧场,天天客满,一个晚上至少翻两次台。吴宁生有点后悔怎么不早点开这个饭店。但是,他也忙得够呛。每天一早起来,忙着开单子叫伙计买菜。接着,张罗着联络客人,敲定业务。然后,从小半晌开始一直到半夜,基本上就没离开灶头,除了中途出来敬酒。一天下来,浑身像散了架子一样。但到了夜里,清点营业款时的那份欣喜,也就冲淡了一身疲倦。
这样忙了三个月,他吃不消了。没办法,他又请了一个厨子。还把小姨子也找了来,帮他管理前台。忙归忙,他还是雄心勃勃地想把旁边的水果店盘下来,准备进一步扩展。
谁料想,就在他的事业如日中天的时节,身体一向很好的他突然生了一场病。本来只是染了风寒,以为挺几天就过去了,谁知竟然弄到住院的地步。等他住了半个月的院再出来时,饭店差点关了门。小姨子为厨师带亲戚吃白食吵了架;还闹了一回食物中毒,被防疫站罚了款;最重要的是客人都抱怨菜肴没有以前好了,不大愿来了。渐渐地,客人越来越少。吴宁生着手进行整顿,把厨子也给辞了,自己亲自上阵掌勺。但再也无力回天了。每天,锅不动,瓢不响,光水电房租加工人工资就大几百块。先前赚的一点钱又在慢慢地往里贴。
一天,他见饭店门可罗雀,就早早地关了门。自己炒了两个菜,喝起闷酒来。恰巧,钓鱼台的那个书法家路过,他就请了一道喝酒。酒过三巡,他向书法家倾诉郁闷,请他指点指点。书法家也不接话,半斤酒下肚,才吩咐伙计买了纸笔来,给吴宁生写了一幅字:一心一意。临走时,又指指门头上的牌匾,说:“你再琢磨琢磨。”就飘然而去。
吴宁生看看字,又看看牌匾,里里外外
神厨
2026-09-23 12:46: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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