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是被麻蛋噎死的,这事说起来无非伤感,其中还有一种莫名的苦涩。
1996年春天,人们早已不再为温饱担忧的年代。时值正月初六,日丽风清,晴空万里,城乡处处沉浸在迎来送往的节庆欢乐中。我和新婚不久的妻子正赶往外地亲戚家拜年,酒杯尚未温润,父亲一个电话取消了我所有行程。爷爷走了,事情来得太突然,没有任何征兆,仅仅因为口中之食,一点诱惑就把爷爷带进了天堂。此前大家都认为,凭着爷爷硬朗的身体,他能轻松活过一百岁。现实是,爷爷那年整九十。
老天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近人情,它只管刮风下雨,和每天的日出日落。至于人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并不在它关注和统辖的范畴。俗话说:“听天由命”,就是这么来的吧。
街坊邻里都认为,爷爷是个有“修”的人。本地方言中的“修”指的是“积德行善”,的确是这样,高龄的爷爷临终前近二十年愣是没有生过一天病,而走得也如此干净利落,始终不需儿孙照顾,没有给后人带来一星半点的烦恼。常言道:“久病床前无孝子”,照顾一个行动不便、长期卧床的老人不是件容易的事。能以语言和情感与老人交流,温暖老人孤独而沧桑的内心,已属不易。为老人擦身洗背、端盆倒尿,难闻的气味,疲惫的身体,精神的煎熬,无疑是一种磨砺。因此,哪怕再耐心细致、极尽孝道的子女也难免产生些许怨言,爷爷在这方面算是为后人留下了好口碑。
村里人都叫爷爷“贞股子”,而不呼其名。这不是个好名号,以乡间习俗而论,一般来说,只有被认为木讷、愚钝的人才能获得“坠勺印被颉白股佬”的“殊荣”。爷爷自幼家穷,老实巴交,少言寡语,鲜见他与人交往,更奢谈进学堂识文断字了。即便是几亩簿田,爷爷侍弄了一辈子,仍然与种田能手沾不上边。年轻时,生产队有人向爷爷挑战农活,每回都是父亲挺身而出,以绝优的速度和质量令对方心服口服。因为名字中有“贞”,乡邻送爷爷外号“贞股子”,与此多少有些关联。
母亲说起爷爷,至今仍怀怨气。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生产队解散,村里全面实行分田到户,家里分到有七、八亩地吧。其时大姐已出嫁,其余姐弟四人年纪尚幼,稍懂事的二姐也才念初二,父母肩上的负担可想而知。那年夏天,正是繁忙的收种“双抢”季节,弟弟突发急性脑膜炎住进县医院,父母不得已放下手中的农活和家务,日夜陪护。临行前父亲再三交代爷爷,孩子还小,家里能够帮忙照看的事就担待些,爷爷满口应承。一日暴降大雨,我和姐姐尚在田间收割早稻,待拣拾完地里的活计,早已淋成落汤鸡。回家看时,晾晒在门口的几挑稻谷被雨水冲刷得所剩无几,姐弟俩欲哭无泪,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而爷爷兀自在屋里呆着,不说不动,好象在欣赏即兴表演,眼前的麻烦全然与他无关,一点都不着急。后来和爸妈说起这事,父亲叹了一声,没有说话,母亲嘴角不停地唠叨着:“怎么这么看得过眼哟。”
爷爷年轻时的故事我所知甚少,只是偶尔从父母的闲聊中了解一些。除了节日,爷爷平时很少和我们一起生活,通常都住三叔或五叔家,在有限的童年记忆中,爷爷是患过精神病的,为此差点丢了性命。应该是我三、四岁的时候吧,爷爷用菜刀抹脖子,割破了喉管,鲜血喷得满地都是,那情形至今想起都害怕。不清楚有没有伤着颈动脉,我从窗外往屋里看,只见村里的赤脚医生手忙脚乱地给爷爷止血、包扎伤口,一会儿喊这个,一会儿呼那个,纱布用完一捆又一捆。命是救回来了,爷爷精神还是不正常,常常说着糊话:“有鬼,有鬼”,有时又突然从床上蹦起要去找菜刀。父亲五兄弟轮流守夜,轮到父亲时,有时也把我带在身边。
待爷爷病情稳定后,父亲问他自伤的原因。爷爷告诉父亲,有个白衣人追他,他跑不脱,只能用菜刀砍。现在想来,爷爷当年得的可能是清神分裂或幻想症,只是那时医疗技术落后,家里更拿不出多余的钱求医问药,因此无从探究病根。自伤事件发生后,爷爷变得更沉闷、更不愿与人接近了。
父亲说,爷爷从来就不是个活络的人,养家糊口都困难。农闲时爷爷仗着有些力气,带着父亲到长汀和宁化等周边县市“挑担”,但一般要比同行的人挑的份量轻,挣的工钱就比别人少。“挑担”是解放前后农民补充家庭收入的一项重要经济来源,因为交通不便,缺乏有效的机械运输,当时商铺的货物流通主要靠人力完成,路途中还要防土匪打劫。父亲成年后,爷爷放弃了这项繁重而危险的营生,任由父亲跟随“挑担”的人群披星戴月、南来北往,自己则闲散在家,养家糊口的重担落在父亲身上,四处奔波练就了父亲一身胆识,父亲因此成了“挑担”的好手。几十年过去了,时至今日,父亲仍然时常会提起“挑担”的往事,以及被土匪打劫时斗智斗勇、惊心动魄的抗争。每当谈及被土匪伤害的同伴,父亲言语中满含悲愤。爷爷倒是很放得下心,从不担心早出晚归的父亲,只要父亲能挣钱回家就行。
因为有父亲担当,爷爷凡事概不过问。爷爷做得极对的一件事,就是把父亲送进学堂,读到高小,算是有了点文化。南下剿匪的解放军部队进驻时,从地方招收了一批进步青年到部队协助开展工作,通过选拔,父亲成为区中队的一员,并被作为骨干送到市、县培训班受训。父亲是家中的长子,有四个弟弟和一个妹妹,部队微薄的津贴难以维持沉重的家庭负担,父亲最终选择退出区中队,重拾“挑担”旧业。爷爷对此毫不为然,完全象局外人,当然更不会为此拿主意。几十年了,父亲只要一提起这件事,声音明显激动起来。他说,若不是爷爷不管事,他不会主动退出区中队,否则现在大小也是个国家干部,和他同期受训的战友有人做到了公安局长,他本来应该有更好的前途。听得出来,父亲心里留着遗憾。
除了自伤,爷爷后半生再没做过一件惹人嘱目的事。不吸烟、不喝酒、不挑食、不赌博、不串门、不聊天,从不与人争强好胜,天亮起床,天黑睡觉,偶尔做些农活,日子就这么平淡而简单,这几乎是爷爷生活的全部内容。至于子女的教育,全由奶奶和父亲打理,他倒拣了个清静。爷爷七十多岁做了曾祖父,儿孙绕膝,子孙满堂,这对于农村人来说,绝对称得上“命好”。晚年吃穿不愁,诸事无忧,按理说他这么“命好”的人应该生活得很悠哉,他却偏偏不懂“享福”,虽从不向儿孙们
爷爷的天堂
2026-10-26 02:22:33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