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离无欢,锦落千言
“卖花哎,卖花……先生您买朵花吧,刚从花房摘的,瞧这花瓣儿还新鲜着哪……”
“先生先生,今天是情人节,您买朵玫瑰花儿送给您的女伴吧,看这花儿多好看呀,正配佳人……”
揽玉斋门前,一个约摸十二三岁的小男孩儿正在沿街兜售红玫瑰花,那孩子衣饰整洁、唇红齿白的模样看上去极讨人喜欢,过往的行人大都经不住稚气的小脸儿上那抹天真无邪的笑容,多掏钱买上一朵或几朵。望着不断递入手里的钱,孩子微眯着的眼晴里笑意愈发浓灿。
只花去半天功夫,怀里原本一大捧的玫瑰花,如今就只剩下这最后一朵了。锦言兴奋的脸色红扑扑的,呼出的气息在寒凉里冷凝出一小团浅白的雾气。他捏着剔去刺的花梗快速踏进厅内,匆忙中还不忘扭头对着商掌柜遥遥喊了声“爷爷!”就头也不回地直奔后院而去。
商掌柜将放大镜搁到一旁,双手小心翼翼地将一只墨玉麒麟放回暗绿色缎面、同色绒布衬底的紫檀木盒子里,这才伸手摘下架在鼻梁上的老花镜,抬眼瞧了下锦言即将没入后门的背影,心道,锦言这孩子年龄不大,就已显露出经商的天赋,待他老了,揽玉斋掌柜之职也总算后继有人了。
这一年冬天并不是很冷,天光转浓,晨雪初融的院子里,几个人或坐或站,正在细语交谈着什么。
锦言跨进门槛时隐约听得其中一位身穿灰色长衫的中年人说,“……蔡将军组织的护国军……讨袁……独立……北大跟《新青年》……”因为隔的尚远,声音有些模糊,不甚清楚。
他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些什么,低着头一径小跑,想要快点经过他们,只因刚刚眼角余光不经意处瞥见了清欢的父亲萧世勋也在其中。萧伯伯对锦言虽说疼爱有加,教育规诫也相对严苛,近两年更像是恨不得将一身所学统统倾授似的急迫莫名。
锦言绕过天井,正待步上台阶,半只脚刚欲踏出还未及落下,那边萧世勋已发现了他。男子提高声音喊了句,“锦言,你过来。”他招了招手,镀金的腕扣由剪裁合体的西装袖底滑现出来,衬着内里的白衫更加精致绅雅。
萧家祖上从事古董行销业多年,传到他这一代已远不若从前的锦绣光景。民国初期,满清权政虽已覆灭,国内却仍有心存复辟之念的前朝官员及逆乱军阀蠢蠢欲动,举国上下均处于时局动荡之中。国内同胞们生活在窘境中惴惴不安,他们这些在唐人街世代繁衍生息的华人日子亦不好过,处处都要忍受着洋人的欺辱。国不强,民何以为尊?他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锦言缓住身形,望了一眼近在咫尺的紫藤花架,上一季炎夏时,那虬柯扶疏散苍翠的荫韵依稀且存,只要再穿过它,折转向左,就可直抵清欢的房间了,清欢一定等了很久,他们一早便已约好了的。
待锦言拖着脚步走过去,萧世勋已从铺着软绒垫的清漆红木椅上站起身来。他微笑着揽过锦言,抚了抚孩子清爽利落的短发,对在坐的几人说道,“这就是念祖的儿子,也就是咱们揽玉斋商掌柜的亲孙。”男人似是因即将被勾起的回忆并不愉快而蹙起双眉,“念祖一生致力于救国济民,那些年追随着孙先生直至生命最后,他都没说半个悔字。我与他知交一场,又几次承他相救却无以为报,唯一能做的,就是代他照顾好这个孩子。”萧世勋看着锦言仰视着他的眼睛,这双眼睛是那么的纯净,纯净得恍若无忧的海,他甚至有些不愿与这双澄澈的眼睛对视。
男人偏开视线,神情有些黯然,停顿了几秒,复又续道,“这次我准备举家迁回祖国,以华裔古董商人的身份为掩护,暗中支持蔡将军发起的护国运动,为民族尽一份微薄之力。此去凶险自不必说,为了不负已故挚友所托,我只能将这孩子留在揽玉斋了,日后还望几位能够念在多年相交的情份上,加以照拂,世勋实已感激不尽……”萧世勋肃然敛目,向在座几人相继抱拳以礼,语气里的慎重毋庸置疑。
几人纷纷起身回礼,慨然应诺,意里言辞间均恳切至诚。
锦言虽小,却也听出了些什么,他轻轻拽了拽萧世勋的衣袖,“萧伯伯,您要回到中国去吗?”那黑白分明的瞳色里盛载着依依不舍。
萧世勋坐回椅内,将锦言拉至身前,“嗯,萧伯伯以后就不能再照顾你了。锦言,你是个好孩子,萧伯伯相信,将来你长大以后,一定能成为像你父亲那样自立自强、顶天立地的人。”
“那清欢呢?您也要带她一起回去么?”锦言紧抿着唇,捏着玫瑰花梗的手攥的死紧死紧,他屏住呼吸等着萧世勋的答案。
“是的。”萧世勋沉吟着,虽然过程有些艰难,但他终究还是将这两个字吐了出来,话声一落,竟觉有种如释重负的乏惫之感。
他也知道,锦言与清欢自幼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玩伴感情向来要好,想着他们从此将天各一方,今生也不知是否还能再见,心中也有些不忍。
锦言心里原本充斥着的兴奋与欢悦,如一只被猎人羽箭一击命中的孤雁,毫无预警地,被那生生贯体的冲劲自高旷的云端狠狠扯落。少年小小的心房,终于初解了何谓“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萧伯伯,你们打算何时动身呢?”
“两个时辰后就动身,回国的船票已经买好了。”他看得分明,少年虽低垂着头竭力佯装镇定,但微掩在俊朗剑眉下的两方墨白,此刻早已泫泣欲滴,潮润的水光泄露了最真实的情绪。
“好孩子,快去跟清欢道个别吧,她已经等你很久了。”
锦言“嗯”了一声,低垂的头始终没再抬起,应声之后,旋即转身朝内院行去。
萧世勋鼻间有些酸涩,之前孩子脚尖落处,地面上有几点被水滴洇湿的痕迹,不用细想也知道,那是泪滴。内心深处,他原就着实喜欢这个孩子,甚至像对待自己亲生孩子般爱惜着,可是这一回,他却不能自私的将他带在身边,他希望锦言能好好活下去,他必须保住商家唯一的血脉再不受任何伤害。
上好的雕花梨木门虚掩着,似是主人一早就已知晓有人欲来,即便空待,仍要固执地守到云开。
锦言推开门,便对上一双灵逸柔婉的清眸,雾泱泱的翦水深瞳倒映着他的悲措,也倒映着她的哀伤。
“锦言哥哥,你来了……”清欢眸底铺开满幕烟雨,她只瞧了锦言一眼,就伸出皓月般的双手紧紧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