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未是我爸同事的女儿，小我四岁。那年，我读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他们家搬到我们家旁边住。猜不出她长得像谁，她爸她妈长得都特好，她像是集中了她爸妈的所有缺点：一眯成缝的眼睛，薄嘴唇，塌鼻梁。还有点黑。她干瘦干瘦的。
“瘦得像根棒，俩腿像竹竿。风一吹你不就跑了？”邻居都笑她。她也不吱声，窝着头，嘴一撇，就算笑了。
未未说话声音很小，听不清，像蚊子在叫，嗡嗡的。她要是大声说话，我们也听不清，因为她小时在她东北姨妈家长大，满口东北方言。
对了，她妈妈是东北人，不过，她姥姥则是我们这儿的人。她姥姥十八岁嫁到东北去，她妈妈二十五岁又嫁回我们这儿。
“转了一个大圈子，你们怎么又转回来了？”
这时她姥姥就会长叹一声，“他妈的对眼了你说咋整!”
未未的胆怯绝对跟她妈有关。她姥姥叹的那句话，正是她妈妈的心结所在。她是一个为爱付出全部却又中途反悔的女人。
她长得是她家五个女儿中最漂亮的一个，也是嫁得最差的那个。那一年，她如花似玉，刚过了二十五岁的生日，陪她妈来我们这儿走亲戚，一个偶然的介绍撮合了她跟未未她爸。
对眼了。尽管她比对方大三岁。“当时哪想这么多呢!都说女大三，抱金砖呢!”
听未未她姥姥后来唠叨，说未未她爸，也就是周黑子嘴太甜，相亲的时候几个姐姐就叫晕了她们家英丽，后来又许诺结婚之后他做饭。“他家穷得叮当响，你说我图他什么，还不是他那个人么!”英丽一恼了就撇着她的东北腔咬着牙恨恨地说道。
说起周黑子，并不是他黑，而是一个我们地方称呼五大三粗但仍有点头脑的人的稍带有关爱性质的贬称。不过，他也认了。那几年，参照他后来的无限光耀而言，绝对是最黑的几笔。他是单位里最没地位的人，有时，人们爱捉弄他，会说“黑子，去刷厕所啊!厕所臭死了！”他就去了。这些都是他发达之后在我们那儿闲聊时带出的，说的时候有一种报了仇后的快感。
且说那几年黑子惨淡之时，加之当时未兑现老婆的房屋面包，英丽便三天两头地喝点敌敌畏示威。
每次被救起了之后，就有一帮人逗未未，“你妈昨天怎么了？”她便如实答道，“我妈喝药了！”“是不是你爸又气你妈了？”“他俩昨晚吵架了!我妈把电视机都摔了！”孩子说这话时眼里竟放着光，眉开眼笑，仿佛为能给别人添加了许多午后的谈资而感到由衷的不奋和骄傲。
有时，我们也陪着妈妈们去慰问这位因为生气而喝药的女人。喝药，在我和我哥的记忆里是威力最煞人的一种。小时候，因为邻村有女人因为喝药而死，导致我跟我哥一直抹不去对药的恐惧。那时，我妈对我俩最有威慑力的一句话便是“再不听话我就去喝药!”那时，无论如何淘气，如何调皮，我会从树上迅速地爬下，我哥也会最快地放下他向男孩们挥舞的小铁铲。
喝药，的确是一件太恐怖，太恐怖的事情。喝了药，则意味着再也见不到亲人，怎么唤都唤不醒了。
未未妈就是这样博得我和我哥两人的极大同情的。那时，就我俩，紧跟在妈妈的屁股后去慰问喝了药的未未妈。之所以带我们去，我妈是为了做教育，你们不听话了我也这样!
进了她家门，我才知道未未妈为何如此的心理不平衡。
家里的所有东西都是以堆来衡量的。这简直是小孩子们的天堂，随便一歪，都是软绵绵的。从来不用收拾，也不用打扫，更没有因为放乱了东西而致的责骂。我非常喜欢那种感觉。
他们家所有的家具都非常矮，完全日式style,吃饭都不用八仙桌，而是一种比我们的小板凳高不了多少的小桌子，像榻榻米吧，一人一个垫子坐在地上吃的。
未未妈就躺在一堆衣物，以及一些棉被子中间，头发散乱，旁边还示威地放了半瓶洗衣粉水之类的东西。
“英丽，好点了没？”妈妈凑上去问。
她不吭声，鼻子抽抽嗒嗒了许久，我和我哥都被吓坏了，拉着我妈正要走。忽然看见她半卧起来，用一只手捏住鼻子，大声地擤鼻涕，然后使劲甩出去，又在床垫上擦了擦。终于，她开口了，带着哭腔，先是控诉，接着声调越来越高，也越来越尖，“几千里地，你说说，我图啥啦!真没法过啦!我说啦，不行就离婚，别把你那臭脸摆给我看!”这样的场景其实很奇怪，肇事者不在，我妈本是好心去问候，却又像是替罪羊似的挨了一顿骂。
不过，我妈心态的确好，“那为了孩子，你也该振作一下，你不吃也得给孩子吃啊!”妈妈指了一下蹲坐在不远处的未未，那女孩本一脸无事人的表情，看我们的眼光都聚在她身上，竟甜甜地冲我们笑了，那笑真单纯。
“要不是俺家未未，我早死一百回了!跟那没良心的一天都没法过!”她顿了一顿，“俺家还有点剩饭，早上他做的，我也没吃，呆会热了给她喝吧!我也不想动!”然后，她喉咙里咕噜一声，用了全部力气吐出一口浓痰，顺势偏头躺下了。
最后，我妈把未未一起带到了我们家吃饭了。让她去，她也就跟着，不兴奋也不反抗。端了饭来，她似乎坐不惯板凳吃饭，一直都讷讷的。给她夹菜她便吃，问啥她也呜呜噜噜地说，吃了不到半碗饭她便饱了。可她也不说，只在那儿拿着勺子搅饭玩。直到你说未未再吃点菜，她才小声地说我吃饱了。
晚上周黑子下班回来，很多女人都围着他，“让让你媳妇，大老远地嫁过来，跟你活受气呢？!”
“大姐，还真不怪我!你们评评理，她到处找茬，说我挣不多钱，这不好那不好，我都忍了，不跟她一样也就罢了。最后寻死觅活的还是她，不知道的还怪我！一群人还挤兑我，赶明我去五台山当和尚去!”
“你看看，又说气话!你去当和尚，没人拉你!夫妻俩，还不是得互相谦让!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我谦让她，她不谦让我!”黑子划了一下他的破自行车，顺风地跑了。
后来，又听到东院劈里啪啦地响了一会，第二天，女人们看到未未，她仍然是穿着前天的小褂，小褂脏了一些，小脸也更黑了一些。
“昨晚，你爸跟你妈又吵架了？”
“我爸把药瓶子摔了，可臭了!”小女孩捂着鼻子，仍是一脸的笑相，有点鬼机灵，可你又觉得她机灵的不是地方。
“我问你，那你